周末。季闲是上午十点到的,阳光把老城的灰石墙照成暖金色。她推开铁门的时候海蒂恰好从回廊那头出来,两人在庭院里擦肩而过,海蒂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休息室里凯厄斯已经坐在窗边了。今天他坐的是靠窗那个位置,窗户推开了半扇,外面的风吹进来他深色的额发微微动了一下。季闲进门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下头。季闲也点了一下作为回应。
阿罗从走廊那头端着茶进来的时候,季闲已经摊开速写本开始描窗框了。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今天画什么。"
"窗框。“
"今天窗外有云。"季闲说,"很漂亮。"
阿罗在对面沙发上坐下,靠进靠背里看了她一会儿。她画画的时候不说话,铅笔在纸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阿罗就坐在对面看,偶尔翻一页手里的旧书。凯厄斯在窗边沉默着,三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自做各自的事,像一台运行了很久已经不需要润滑的机器。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季闲放下笔,把本子合起来放在膝盖上。"你昨天说,想跟我打一场。"
阿罗翻书的手指停在半页。"你愿意吗?"
"当然。"
阿罗看了她两秒,把书合上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凯厄斯也站了起来,深色瞳孔在室内光线里暗了一度。马库斯从走廊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靠在门框边没有进来。所有人都在一个安静的时间里完成了同一个决定。
庭院里,阳光把灰石地面照得发白,回廊的影子在地面上切成一道整齐的边界。阿罗脱了大衣搭在廊柱上,黑发束起来,袖口挽到前臂中段。季闲站在他对面,速写本放在回廊长椅上,两只手垂在身侧。
"开始吧。"季闲说。
阿罗动了。他的速度快到普通人只能看见一道掠过的暗影,身形从原地消失又出现在她左侧半步的位置,指尖探向她肩膀。季闲侧了侧肩,刚好让他的指尖擦过外套边缘。阿罗立刻换了方向,从右后方压过来,动作行云流水,一条手臂横过她颈侧的方向。季闲抬了一下手腕,在她的手碰到他腕骨的时候阿罗感觉到一种完全陌生的东西——他的力道落在她接触面上像水落在光滑的石头上,没有任何一点反作用力能借到。她的手腕只是抵住了他的发力点,然后轻轻往侧面一带,阿罗整个人被那股引导力拽离了方向,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稳住重心。
他回过头。季闲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没有变。
凯厄斯从回廊边走了进来。他的步子比阿罗更沉,没有说话,从侧面直接逼近她的盲区。季闲偏了一下头,他的指尖从她发梢边缘划过。凯厄斯不停手,第二击更快,另一只手同时封住她的退路。季闲稍微弯腰,整个动作像一片纸被风吹了一下就换了位置,凯厄斯的两只手同时穿过她刚才站的地方扑了空。
阿罗从另一边重新压上。两个人在同一秒从不同方向一同出手,她在中间不紧不慢地侧身、后撤、偏头,每一次移动都恰好让他们的攻击落在空处。
季闲在第三次躲过阿罗的截击之后退开两步。"行了。"
阿罗停住手。凯厄斯也停住了。两个人的呼吸都没有乱——吸血鬼不需要呼吸——但他们的眼睛都在同一种频率上微微扩大了一圈。阿罗看了一眼凯厄斯,然后看向季闲,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都没怎么用力。"
"用了,但不多。"
"那多用的时候是什么样。"
季闲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原地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抬起手,朝庭院角落那堆废弃石料的方向伸出手掌。
那些石料——几块灰石、碎砖、半截断掉的石柱——同时升起来悬在半空。排列整齐地转了半圈,然后落回地面,比原来更齐整,连缝隙都对齐了。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扬灰。
庭院里安静了一阵。阿罗看着她,深红色的瞳孔收窄。凯厄斯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曲了一下又松开。马库斯在门框边站直了身体。海蒂不知什么时候从回廊那头过来了,在拱门边停下,目光定在庭院中央。
"你刚才用的力量,"阿罗说,"是你的全力吗?"
"不是。"
"给我们看看全部。"
季闲侧过头看他。绿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紧张也不是拒绝,是一种陈述性质的平淡。"你们不会想看到的。"
阿罗没有移开视线。"我想。"
季闲看了他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什么很麻烦的事。"就一瞬。"
她收回了刚才那种收敛的状态。她让身体里那层一直压着的东西松开了一条缝——很小的一条,像往一扇厚重的门里推了一根针那么大的缝隙。庭院里没有风,但所有人的头发都朝她方向微微偏了一下,不是被吹动的,是被那条缝里泄出来的东西带动的。阿罗的瞳孔里出现变化——那不是警惕,是一种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见到从未感受过的东西,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个存在是他整个认知框架都装不下的。凯厄斯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力场按在原地,指节攥紧又松开。马库斯在门框边缓慢地、几乎是不可察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海蒂靠着的拱门柱子上她的手抓进了石面,指尖陷进去半寸,不受控制地跪下。
季闲把那条缝关上了,重新合拢。庭院里的空气恢复了平常的重量,风又开始吹了,落叶顺着地面滑过了一段距离。
她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看着阿罗。"我说了,你们不会想看到的。"
阿罗站在原地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和口腔之间没有找到出口。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在场的其他吸血鬼才能听见。"那是你全部的……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季闲想了想。"大概一成。"
庭院里彻底安静了。季闲转身走回回廊长椅边拿起速写本,翻到今天画云的那一页看了看,然后合上。"我饿了,厨房有东西吃吗?"
阿罗依然看着她。"有。二楼走廊尽头左转。"
季闲朝城堡里走去。经过阿罗身边时步子没有停,但她侧了一下头。"你刚才那个左路切入的角度挺刁的。但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教你怎么样更稳。"
阿罗的视线追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才收回来。凯厄斯站到了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凯厄斯低声说:"我刚才想动,动不了。"
"我也是。"阿罗说。
他低头看了自己刚才被她截住过的那只手。她那道力还残留在皮肤上,很轻,但又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