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闲走出教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沃特拉城的夜风穿过窄巷,带着古老石板和远处山丘上松柏的气味。她沿着台阶往下走,老城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灰石墙面照成暖黄色。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教堂那扇沉重的木门后面有三双深红色的眼睛在目送她。第二天她没去城堡,跟着旅行团回了佛罗伦萨。上课、画速写、傍晚去河边喝咖啡,日子过得像温水。旅行团的同学们讨论起沃特拉城的教堂,教授在笔记里补充拱券结构,没有人记得自己曾站在地下室的台阶上,差点成为食物。季闲坐在教室里转笔,看着窗外阿诺河上缓慢移动的云,觉得有些无聊。
第三天傍晚她搭了最后一班火车去沃特拉城。秋日的暮色把老城染成深琥珀色,石板路上的游客已经散了。她走上通往城堡的斜坡石阶,铁艺大门开着,门缝比她上次走的时候宽了两指。她推门走进去。门廊很暗,空气里有古老石料的气息。穿过拱门后是一个宽阔的庭院,灰石地面被多年脚步磨得光亮。季闲站在庭院中央正犹豫往哪走,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阿罗出现在回廊尽头,深灰色大衣,领口立起半寸,黑发垂在肩侧。他看见她的时候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走到离她几步处停下来。"你果然又来了。"
"你说大门不锁,我来试试是不是真的。"季闲把速写本换到左手。
"当然。"阿罗侧过身做请的姿势,"进来坐。"
城堡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季闲跟着阿罗穿过几道走廊,经过一个摆满古籍的长厅,转进一间四面都是落地窗的休息室。窗外的暮光把石地板铺成浅金色,窗台上放着一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花。凯厄斯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深色长外套,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深色液体。他看见季闲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侧过头望向窗外。
季闲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翻开速写本。"你这两天在佛罗伦萨做什么?"阿罗在对面沙发落座,手指交叠在膝头。
"上课、画画、喝咖啡。"季闲拿起铅笔比了一下窗框的比例。"你呢?"
"处理事务。审阅从欧洲各地送来的报告,裁决纠纷,偶尔需要做决定。"
"听起来比你无聊。"季闲低头开始画。
阿罗的嘴角弯了一下。"听起来确实。"
季闲画了几笔窗框的线条,没抬头。"你弟弟——"她用笔尾朝窗边的方向指了一下,"他每次都坐在那看窗外,从来不说话。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凯厄斯在窗边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阿罗笑了一声。"他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而且他不是我弟弟。"
"那是什么关系?"
"同僚。沃尔图里有三位领袖,我是其中之一,凯厄斯是另一个。"阿罗顿了一下,"你上次说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你知道我们的结构吗?"
"知道一点。"季闲继续画,"沃尔图里是吸血鬼世界的法律制定者。裁决纠纷、惩戒越界、维持秩序。你们不住在沃特拉城里吃人,因为会把事情搞大。海蒂从外面把人带回来,在选好的地点处理掉。地下室就是你们常用的地方。"
阿罗的手指在膝头微微收拢。"你查得很清楚。"
"我做什么都先查清楚。"季闲抬眼看了他一下,"放心,我不打算管你们怎么吃饭。那是你们的事。"
"那你来城堡是为了什么?"
季闲低头画线条。"佛罗伦萨太安静了。上课画画喝咖啡,循环往复,有点无聊。你们这边至少有东西可画有人可聊。"
"你觉得跟我聊天有意思?"
"目前还行。"季闲画完一条窗框线抬起来端详了一下,"你说话的方式不太烦人。而且你长得不错,坐着画画的时候构图比较好看。"
阿罗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真实的笑。凯厄斯在窗边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阿罗摆了摆手,嘴角还留着弧度。"你说话的方式倒是很有意思。"
"嗯我知道。"季闲没抬头。
阿罗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她。她低头画画的侧脸在暮光里轮廓清晰,睫毛偶尔抬起来比一下线条再落回去。"你一个人类——不,你不是人类——一个人走进三个吸血鬼的老巢,坐下来画画,嫌无聊。你就不怕我们把你留在这里?"
季闲抬起眼。"你们留得住我?"
阿罗看着她,深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绿色的瞳孔。"不确定。"他说,"但想试试。"
季闲低头继续画。"先画完这页再说。"
窗边的凯厄斯终于从窗台上转过来,深红色的眼睛落在季闲身上。"你画的什么。"
季闲把速写本抬起来转向他。上面画了一半的落地窗轮廓、窗外塔楼的剪影、以及对角线方向沙发上阿罗模糊的侧影线条。凯厄斯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张侧脸素描上多停了一瞬。"你在画他。"
"主要是窗户。"季闲把本子放下来,"你坐的位置背光,今天没光线就不画你了。"
凯厄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一些。"下次你换个时间过来,下午太阳从南边照,我这个位置有光。"
季闲看了他一眼。"行。记住了。"
阿罗靠在沙发里看着这一幕,深红色的眼睛在两个人和一扇窗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那根弧度没有消失。
季闲画了一个多小时。期间阿罗给她递了一杯茶,她接过来说谢谢,喝了一口说这是什么茶。阿罗说是格雷伯爵。季闲说还可以。阿罗说城堡里还有别的,下次可以换。她说行。凯厄斯从窗边站了起来走到长厅另一侧的书架前抽了一本书,但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站在书架旁边,余光偶尔落向休息室的方向。季闲在画完第二页的时候抬起头扫了一圈,把几个人的位置都收进眼里,然后低下头在速写本角落飞快地添了两笔。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她合上本子。"走了,要赶不上火车了。"
阿罗送她穿过长厅走到庭院。夜风从城堡上方灌下来,吹动他黑发的边缘。他在拱门下停住,低头看着她的脸。"下次什么时候来?"
"周末。"季闲把速写本夹在腋下,"白天来,光线好。你那个位置下午的时候右脸有光,下回给你画张好看的。"
阿罗的深红色眼睛在月光下微微亮了一下。"给我画?"
"不然呢。窗框画太多了,换个主题。"季闲看了一眼庭院深处的回廊,"对了,刚才你站起来拿茶的时候,那个书架上第三层左边那本红色书脊的,是讲什么的?"
"威尼斯建筑史。"阿罗说,"十七世纪的。"
"下次借我看。"
"好。"
季闲转身走了。经过铁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阿罗还站在拱门下,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她抬手随意摆了一下,然后走进了沃特拉城的夜色里。回去的火车上她翻开速写本,窗框线条下面又多了一张——阿罗靠在沙发里、黑发垂在肩侧、嘴角带着弧度的半身像,眼角眉梢的线条被她用笔尖反复描过两遍,最后才满意地停了笔。她看了一眼合上本子,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零星灯火。
沃特拉城确实安静,周末可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