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品07号的苏醒

“实验品07号。”

林默死死盯着掌心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行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我不是回溯者……我是实验品？”

他猛地站起身，折叠椅在寂静的暗室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必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制。林默一把扯掉身上连接的各种传感器线缆，顾不得手臂上被针头扯出的血痕，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开门！系统，开门！”

他用力拍打着门禁面板，但屏幕上一片死寂，只有红色的指示灯像是一只嘲弄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该死！”

林默低吼一声，从工具台上抓起一把重型扳手，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门锁。

“砰！砰！砰！”

火花四溅，金属变形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终于，伴随着一声气压泄露的嘶鸣，金属门缓缓滑开了一道缝隙。

林默喘着粗气，握紧扳手，侧身挤了出去。

门外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这不是他熟悉的地下基地走廊。

这是一条宽阔得令人窒息的环形回廊。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倒映着头顶惨白的灯光。回廊呈完美的圆形，向左右两端无限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道，混合着某种陈旧的腐朽气息。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恐惧，选择向左边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走了约莫五分钟，林默的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

“哐当——”

一个被踩扁的空易拉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滚动，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滚出老远才停下。

林默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那是一个红色的可乐罐，罐身上有一道明显的凹痕，像是被人狠狠捏过。

他没在意，继续向前走。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周围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同样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同样的惨白灯光，同样的死寂。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爬上他的脊背。

突然，他的脚尖再次踢到了什么东西。

“哐当——”

熟悉的滚动声。

林默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僵硬地低下头。

在他脚边，躺着一个被踩扁的红色可乐罐。罐身上，有一道一模一样的凹痕。

“这……”

林默感觉喉咙发干。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右侧的墙壁。

那里的墙皮因为受潮而剥落了一块，形状像极了一张扭曲的人脸。

他记得这个形状。

半小时前，他刚进这条回廊时，就看到过这个“人脸”。

“不可能……我一直在往前走……我没有回头……”

林默喃喃自语，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发疯似地向前狂奔，脚步声在死寂的空间里炸响。

跑！快跑！只要跑得够快，一定能跑到尽头！

不知跑了多久，肺部的空气像是被抽干，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哐当——”

又是那个声音。

那个红色的、带着凹痕的易拉罐，再次出现在他的脚边，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林默猛地停住脚步，大口喘息着。他颤抖着伸出手，抚摸右侧的墙壁。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墙皮。

那个扭曲的人脸形状的剥落痕迹，再一次出现在他眼前。

甚至，连墙皮剥落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一种巨大的、令人绝望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

这不是回廊。

这是一个闭环。

他在原地打转。

一直以来的“前进”，不过是在这个巨大的圆圈里无休止地兜圈子。

林默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墙壁上的一处阴影。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之前因为角度问题被他忽略了。

林默下意识地转头看去，随即，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如坠冰窟。

玻璃窗后，是一个个巨大的透明培养舱。

第一个培养舱里，漂浮着一具干瘪的尸体。那是一个男人，浑身插满了管子，皮肤像枯树皮一样贴在骨头上，眼眶空洞，仿佛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培养舱下方的金属铭牌上，刻着一行冰冷的编号：【实验品01号 - 失败品】

林默感觉呼吸困难。他踉跄着向前走，看向第二个培养舱。

【实验品02号 - 脑死亡】

第三个。

【实验品03号 - 精神崩溃】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整整六具干尸。

六具曾经和他一样，或许也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以为自己在执行伟大任务的“回溯者”。

他们就这样被泡在绿色的营养液里，像是一件件被废弃的标本，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实验室的残忍。

“不……这不可能……”

林默颤抖着后退，后背再次撞上墙壁。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墙壁上的另一块铭牌。

那里刻着一张复杂的结构图。

一条首尾相连的带子，扭曲着，翻转着，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莫比乌斯环。

而在结构图下方，有一行用鲜血淋漓的红色油漆写就的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出自某个疯子之手：

【在这里，起点即是终点。你以为你在逃离，其实你只是在归零。】

“莫比乌斯……”

林默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组织代号的真正含义。

这不是什么时间回溯。

这是一个死循环。

他们这些“实验品”，被不断地投入这个虚假的记忆迷宫中，一次次地经历“妹妹失踪”，一次次地试图“拯救”，然后一次次地因为发现真相而崩溃，最后被做成干尸，成为墙上的编号。

而他，林默，是第7个。

“呵呵……哈哈哈哈……”

林默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环形回廊里回荡，凄厉而绝望。

他以为自己是在与时间赛跑，想要从死神手里抢回妹妹。

殊不知，他只是在仓鼠轮里拼命奔跑的仓鼠。无论跑得多快，永远都在原地。

“谁在那儿？！”

就在这时，回廊深处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林默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握紧手中的扳手，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惨白的灯光下，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影缓缓出现。他们手里拿着电击棍和麻醉枪，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一步步向他逼近。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走出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大男人。

男人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脸上戴着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温和而残忍的笑意。

那是林默曾经最信任的“上司”，也是这个基地的负责人，陈博士。

“07号，你比预期的要醒得早一些。”陈博士推了推眼镜，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不太听话的实验器材，“看来，‘林晚’这个刺激源，对你的海马体冲击还是太大了。”

“陈……”林默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举起扳手，指着陈博士，“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安排？”陈博士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我们只是提供了一个舞台。是你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走进这个循环，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拯救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妹妹。”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怜悯而冰冷：“林默，承认吧。林晚从来就没有失踪过。因为林晚，根本就是你幻想出来的人格。”

“你胡说！”林默怒吼一声，挥舞着扳手冲了上去，“我要杀了你！”

“砰！”

一声枪响。

麻醉弹精准地击中了林默的肩膀。

剧痛袭来，林默的动作一滞，手中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抓住他。”陈博士冷冷地挥了挥手，“准备进行第7次格式化。既然‘亲情线’走不通，下一次，试试‘爱情线’吧。”

两名守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林默。

林默无力地挣扎着，他的意识正在迅速涣散。

在被拖走的那一刻，他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了回廊尽头的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眼神涣散。

而在他身后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空荡荡的培养舱。

舱门开着，仿佛在等待着它的主人归位。

铭牌上，已经刻好了新的编号：

【实验品07号 - 待回收】

“不……”

林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滴——”

“滴——”

“滴——”

有节奏的心电监护声再次响起。

林默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眼，蝉鸣聒噪。

他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是一张写了一半的试卷。

“林默！发什么呆呢？快考试了还在走神！”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默转过头。

少女穿着校服，扎着高马尾，正冲他做鬼脸。她的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得像夏日的阳光。

“哥，晚上我想吃红烧肉，你记得买啊。”

林默呆呆地看着她，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小……晚？”

“傻啦？我是你妹啊！”少女笑着敲了敲他的头。

林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空空如也，没有纸条，没有血迹。

“是啊……”林默喃喃自语，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僵硬的笑容，“你是我妹妹。”

窗外，一只黑色的乌鸦落在电线杆上，歪着头，死死地盯着屋内的少年。

它的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循环，再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