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妹妹

意识像是一脚踩空，坠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林默感觉自己被无数条冰冷的触手拉扯着，穿过层层叠叠的时间迷雾。耳边是嘈杂的电流声，混合着三年前那个雨夜的雷声，震得他灵魂发颤。

　　“海马体数据同步率：85%……场景重构完成。”

　　机械音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林默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待视力恢复清晰，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熙熙攘攘的商业街十字路口。红绿灯交替闪烁，行色匆匆的路人撑着五颜六色的伞，空气中弥漫着关东煮和潮湿沥青的味道。

　　这是三年前，妹妹失踪的那一天。

　　林默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不需要低头看表，身体的本能已经告诉他确切的时间——下午四点三十分。

　　十分钟后，林晚就会在这里消失。

　　在原本的记忆里，他因为任务迟到了十分钟。当他赶到这里时，只看到了林晚掉落在地上的书包，和一只被踩扁的发卡。警方后来的结论是“随机绑架”，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这也是林默心中永远的刺，是他成为“回溯者”也要追查的执念。

　　但现在，他回来了。

　　林默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迅速扫过人群。

　　找到了。

　　在马路对面，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身影，正是林晚。

　　她看起来比记忆中更加瘦弱，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没有打伞，只是静静地站在一家书店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信封。

　　“小晚！”

　　林默下意识地想要喊出声，想要冲过去拉住她。

　　但下一秒，他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因为他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林晚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模糊不清的脸。

　　按照“原本的剧本”，这时候林晚应该表现出惊慌，然后被强行拖上车，或者在挣扎中遗失书包。

　　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幕，却让林默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林晚没有跑。

　　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

　　相反，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裙摆，动作优雅得像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舞会。她微微弯腰，对着车窗里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

　　她主动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

　　“不……这不可能……”

　　林默感觉喉咙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

　　这不是绑架。

　　这是交易。

　　就在车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车里的林晚突然转过头，视线穿过熙攘的人群，穿过三年的时光，精准地落在了躲在阴影里的林默身上。

　　她看见他了。

　　在这个时间线里，她看见了他。

　　林晚的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也没有被迫害的哀伤。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诡异的、悲悯的微笑。

　　她缓缓抬起右手，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

　　“嘘——”

　　那是一个噤声的手势。

　　紧接着，她的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吐出了三个字。

　　林默读懂了那个口型。

　　她说的是：“哥哥，别来。”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林默一个人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为什么……”

　　林默跪倒在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

　　巨大的认知崩塌让他头痛欲裂。如果林晚是自愿离开的，如果她是“莫比乌斯”的一员，那么这三年来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为了救她所做的一切牺牲，算什么？

　　一场笑话吗？

　　就在这时，脑海中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带着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检测到逻辑悖论！宿主情绪波动超出阈值，记忆锚点正在崩塌！”

　　“强制弹出程序启动……”

　　“不！等等！让我再看一眼！”林默嘶吼着，试图抓住那辆车的尾灯，但指尖触碰到的只有虚无的空气。

　　世界开始像破碎的镜子一样崩裂。街道、行人、阳光，都在迅速褪色、扭曲，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

　　林默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强行拽回现实。

　　而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那个站在书店门口的“林晚”，身影突然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一样闪烁了一下。

　　在那一瞬间的闪烁中，她的脸变了。

　　那不是林晚的脸。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光滑如镜的脸。

　　“啊——！！！”

　　林默猛地从折叠椅上弹起，一把扯下头上的银色头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暗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机器散热风扇发出的嗡嗡声。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火光映照着他惨白如鬼的脸色。

　　烟雾缭绕中，林默的眼神逐渐从惊恐转为一种令人胆寒的阴沉。

　　林晚没有失踪。

　　或者说，那个被所有人认为“失踪”的林晚，从来就不存在。

　　“莫比乌斯……”

　　林默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刚才在回溯中被他下意识攥紧的纸条——那是他在潜意识深处，从那个虚假的“林晚”身上抓下来的唯一真实。

　　纸条上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笔迹他很熟悉，那是他自己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快逃，林默。你不是回溯者，你是实验品0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