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想不起今天做了哪些事。好像做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做。
它只知道自己的爪子很酸,后背很疼,呼吸比早上更短了一些。
但它还在那里。
它还在一颗一颗地拔那些拔不完的草,还会去厨房看一眼那口冷掉的锅,还会把文书叠好摆正,尽管它知道没有人会回来签字,还会在天黑的时候回到窗台上,看着那颗星星。
——因为它不知道除了这些,自己还能做什么。
它只知道,如果连这些都没有了,它就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还在等”的东西了。
天彻底黑了。
那颗星星出来了——南方,高处,孤零零的一点寒光。
它把下巴搁在交叠的爪子上,看着那颗星。它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枚叶子落在雪上,甚至连它自己也没听清。
但风替它记住了。
风把那句话带走了,吹向南方,吹向那颗星星的方向。它不知道那句话会不会被谁听见,但它还是说了。
它闭上眼睛,月光落在它背上,薄薄的一层。它没有做梦,只是安静地睡了过去,像很久以前、以前趴在她腿边晒太阳的那个下午一样,睡着了。
它闭着眼睛,感觉到月光在眼皮上缓缓移动,从左边滑到右边,又滑回来。它不知道月亮已经这样走了多少回了,只知道每一回都带走了一点什么。
它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像一只沙漏快要漏完了,但还剩最后几粒。
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那时候它还在等,还能站在青石上,还能听见风声里有别的声音,而不像现在一样。
那时候它总觉得“明天就会回来”,于是每天都比前一天多等一会儿,一天一天地叠在一起,叠成了它数不清的日子。
它不知道那叠起来的日子外面对应着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谁也不知道。
它只知道自己在等,而那个人没有回来。
它记得那些日子里的每一个黄昏。太阳从万年樱的枝桠间沉下去,把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然后慢慢地暗下来。
它站在青石上,看着那片橘红一点一点褪成灰蓝,再褪成深紫,最后只剩下黑色。
黑色里会亮起的第一颗星星——南方的、高处的那颗,会给人指引方向的那颗。
它看见那颗星的时候,心里会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一下,像一枚石子落进很深的水里,圈圈涟漪荡开,又慢慢地归于平静。
它想:那颗星还在,她一定还在回来的路上。
它在青石上站到月亮升到头顶,站到露水打湿了它的毛,站到后腿开始发抖。然后它才会下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天守阁。
走回那个空荡荡的、没有人等它的房间。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它又会站到青石上去。
它不知道这样站了多少回,只知道每一次日落都比上一次来得更早,但日子从来没有变得更快。
现在它躺在窗台上,月光落在它身上,薄薄的一层。
它想,如果现在闭上眼睛,能不能让时间走得慢一点。让外面的人多一点点时间赶回来。
它不知道外面的人也在赶,比它想象的更快、更急、更拼命。
它实在太累了,累到连这个念头都没有力气想完。它的眼皮沉下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