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傍晚时分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几片零星的碎絮,被风卷着打在玻璃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了水痕。后来渐渐密了,一片叠着一片,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把远处的楼宇和路灯都揉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卢卡是被暖气烘醒的。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知道是谁盖的。客厅没开主灯,只有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屏幕黑漆漆地映着他睡乱的头发。厨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杯碟碰撞的声音。
“醒了?”奈布端着两杯热可可走出来,看见他一脸茫然地坐在沙发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睡了四十分钟,跟昏迷似的。”
卢卡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嘛,你睡着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奈布把其中一杯塞进他手里,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点渗上来,“趁热喝,煮的时候放了棉花糖。”
卢卡低头看了一眼——深色的液体上浮着几颗胖乎乎的白色棉花糖,已经被热气熏得有些塌了,边缘融化成一丝丝的糖絮。他捧起来抿了一口,甜味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他说。
奈布没应声,端着另一杯走到窗边站着,背对着他,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卢卡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忽然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玄关的衣帽架旁,把那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取了下来。
“过来。”他说。
奈布转过头,还没反应过来,卢卡已经把围巾绕上了他的脖子,绕了两圈,然后把另一端往自己脖子上缠。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到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
“……你这是干什么。”奈布低头看着两人之间那条共用的围巾,语气有些无奈,但没有躲。
“看雪啊。”卢卡理所当然地说,转过身去,后背靠进奈布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把脑袋往后一仰,枕在奈布的肩膀上,“站这儿视野最好,你刚才不就站在这儿看吗。”
奈布没有说话,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卢卡靠得更稳一些,然后把手里的热可可递到卢卡面前:“拿着,别洒了。”
卢卡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温热的杯子,缩在围巾里的下半张脸露出一截鼻尖。他的耳朵被暖气烘得有些泛红,头发蹭着奈布的下巴,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雪越下越大了。
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安静的白色。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每一片都被照得晶莹剔透,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远处偶尔有一辆车缓缓驶过,车灯在雪幕中拉出两道长长的光影,然后又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没有人说话。
卢卡小口小口地喝着热可可,奈布的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头顶,呼吸平稳而绵长。围巾把两个人的脖颈连在一起,体温在羊毛纤维之间来回传递,分不清哪一段是谁的。
过了很久,久到杯子里的热可可见了底,只剩一层浅浅的褐色挂壁,卢卡才轻轻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开口说了一句:
“要是每年冬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暖气片的嗡鸣声盖过去。但奈布听到了。
“会的。”他说,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卢卡的后背,稳稳的,沉沉的,“每年都会。”
卢卡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空杯子放到窗台上,然后伸手拢了拢颈间的围巾,把它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奈布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脖子。
“……围巾戴好。”他嘟囔道,“感冒了我可不管你。”
奈布低低地笑了一声,呼出的气息拂过卢卡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嗯。”他说。
窗外大雪纷飞,窗内安静温暖。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共拥着一条围巾,看雪一片一片落满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