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后的长安城一日暖过一日。念彻书坊门前的雪早已化尽,石板缝里冒出细密的青草芽,被来往的脚步踩了又踩,还是倔强地绿着。
今日是长安学馆第一批学生入学的日子。
辰时刚过,霍家的马车就停在了念彻书坊门口。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清俊,眉眼间有几分霍光的影子,可神态比霍光温和得多。他叫霍禹,是霍光原配的长子。他下车后转身伸手,扶下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霍成君。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襦裙,头发挽成双髻,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袱,站在书坊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描金匾额,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后面又下来一个更小的男孩,八九岁,怯生生地躲在霍禹身后,是霍光原配的次子霍山。
霍禹领着弟妹走进书坊时,一楼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夏扶雪坐在靠窗的矮案前翻着一卷新书,紫薇挺着四个月的孕肚在柜台后面整理名册,小燕子坐在高凳上嗑瓜子,晴儿在二楼楼梯口探头往下看,金锁端着一笼新蒸的馒头从后院出来,无忧蹲在廊下替画眉换水。
夏扶雪抬头看见霍家三兄妹进来,放下书卷站起来。她如今怀孕三个月,小腹微微隆起,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袍,头发用那根碧绿玉簪挽着,整个人温润而沉静。她走到霍禹面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霍成君和霍山,弯了弯嘴角:“来了就好。吃早饭了吗?”
霍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后娘娘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他摇了摇头:“回娘娘的话,出门急,没来得及……”
“金锁,给他们端三碗粥来。”夏扶雪朝后院喊了一声,又转向霍禹,“先吃饭。吃饱了再说入学的事。”
金锁很快端了三碗热粥和一碟馒头过来。霍禹和霍山接了粥低头就喝,霍成君却捧着碗没有动。她抬头看了夏扶雪一眼,又看了看满堂忙碌的人影——有人在搬书,有人在柜台后算账,有个挺着大肚子的姐姐坐在窗边铺开一卷竹简在写什么,有个嗓门很大的姑娘坐在高凳上冲她笑了一下。
“你就是霍成君?”小燕子从高凳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比你娘好看。”
霍成君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攥紧了粥碗,嘴唇抿成一条线。霍禹在旁边赶紧放下碗想说什么,夏扶雪轻轻抬手止住了他。她看着霍成君,声音不急不缓:“小燕子说话直,你别怕。你娘是你娘,你是你。从今天起你在这里读书、抄书、干活、吃饭,跟所有人一样。没有人会因为你是谁的女儿对你另眼相看。”
霍成君抬头看着她。皇后娘娘站在晨光里,眉眼明艳而温润,说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一个普通孩子聊天。她攥着碗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些。
紫薇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名册和一支笔。她低头看了看霍成君,又看了看霍禹和霍山,温声道:“先吃东西。吃完到这边来,我把你们的名字登记入册。从今天起你们是长安学馆的学生了。上午认字读书,下午抄书干活,傍晚帮着理书架。每个月学馆还会安排一次考核,看你们学得怎么样。”
霍禹把粥喝完了,放下碗,朝紫薇弯了弯腰:“有劳……紫薇姑姑。”他不太确定该怎么称呼。
紫薇笑了一下:“叫紫薇姑姑就行。”
霍成君把粥碗捧到嘴边喝了一小口,又一小口。粥是热的,放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从嗓子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跟着暖了起来。她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红枣,忽然觉得攥了一早上的手松了一些。
午后,长安学馆的第一堂课在念彻书坊三楼开讲。
三楼被重新布置过了——靠窗摆了一排矮案,每张案上放着笔墨和竹简。霍禹坐在最左边,霍山挨着他,霍成君坐在最右边靠墙的位置。除了霍家三兄妹,还有萧家来的两个少年和薄家的一个姑娘,一共六个学生。
紫薇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一卷《论语》。她如今肚子大了,坐着时腰后垫着软枕,福尔康在旁边替她研墨。她翻开书卷,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间屋子:“今日讲《学而》篇。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你们谁来说说,这三句话是什么意思?”
六个学生面面相觑。萧家一个少年先举了手,紫薇点头让他回答。少年站起来磕磕巴巴地说了个大概,紫薇点了点头让他坐下,又补充了几句。霍成君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上慢慢描着竹简上字的形状。
课后抄书时,小蝶抱来一摞竹简分给每个人,又给霍成君多塞了一卷:“你抄这个。字少,好认。”霍成君低头看了看——是一卷《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开头几页,字迹工整,故事好读。她拿起笔,笔尖落在竹简上时微微发抖,可写了几个字之后就慢慢稳了。
傍晚收工时,霍成君把抄好的竹简交到紫薇手里。紫薇低头看了看,字迹不算好看,可每一笔都很认真。“明天继续。”她把竹简收好,伸手轻轻拍了拍霍成君的肩,“你抄得不错。”
霍成君站在三楼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长安城。街市上灯火次第亮起,平康坊的巷子里人来人往,有抱着书卷的读书人,有拎着食盒的妇人,有蹲在路边下棋的老汉。她站了很久,直到霍禹在楼下喊她回去。
她转身下楼时,经过三楼窗台。窗台上并排立着四样小东西——碧绿玉簪、墨色木簪、歪耳朵纸兔子、半张兔耳朵窗花。她看了一眼,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些小东西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被暮色映得泛着温润的光。
当夜,未央宫。
刘据处理完奏折时已经是亥时了。他揉了揉眉心,靠在御座上闭了一会儿眼。张德福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低声问:“陛下今夜翻哪位美人的牌子?”
刘据睁开眼。他想起昨日在廊下看见萧美人的情景——她站在廊柱后面,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手里捧着一卷书在看,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安安静静的。他那时候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可今日不知怎的,又想起那个画面来。
“萧美人。”他说。
张德福躬身退下去了。
萧美人住的宫殿在长秋殿东侧,不大,可收拾得干净。刘据走进去时,她正坐在灯下看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是皇帝,急忙站起来要行礼。刘据伸手虚扶了一下:“坐着吧。”
他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盏灯和一卷书对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灯花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萧美人低着头,手指绞着书页的一角,耳尖慢慢红了。
刘据看着她那个耳尖的颜色,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他想起自己十几岁时在东宫读书,卫子夫坐在他旁边替他研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母亲温婉的侧脸上。那时候椒房殿还是暖的,日子还是稳的,一切都还没有碎掉。他看着眼前这个低头绞书页的姑娘,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不必那么着急。
“你看的什么书?”他问。
萧美人抬起头,把手里的书卷递过去:“回陛下……是《历代贤惠的皇后》。皇后娘娘写的那一卷。”
刘据接过来翻了翻。是夏扶雪写的那本,从吕后写起,到卫子夫收尾。他翻到写卫子夫的那一段,看了几行,又合上了。他把书卷放在膝上,看着对面那个安安静静的姑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父亲萧何当年辅佐高祖,功在社稷。你入宫来,不必怕。母后选你进来,是觉得你好。”
萧美人抬头看着他。灯影落在她脸上,眉眼温秀,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紧张。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刘据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被他的掌心裹住后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抽回去。灯花又跳了一下,光影在两人之间摇晃着。他站起来,把她也拉了起来,然后朝床榻的方向走去。她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耳尖红透了,可步子没有停。
帐幔落下来时,窗外的月亮正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长安城的屋顶照得一片银白。念彻书坊三楼的灯火还亮着——紫薇在案前誊抄明日要用的讲义,夏扶雪靠在窗边翻着一卷新书,刘彻坐在她身旁替她理书。她忽然侧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陛下,你猜病已现在在做什么?”
刘彻头也不抬:“在长信宫被他太奶奶追着喂饭。”
夏扶雪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看书。窗外远处,未央宫的方向有一盏灯刚刚暗下去。
【天幕时空·唐朝】
李世民看完了光幕里刘据握着萧美人手走进帐幔的画面,沉默了一会儿。长孙皇后轻声道:“这个萧美人看着是个安分的。”李世民点了点头:“比霍家那个继室的女儿强。皇后娘娘替病已选的人,果然没选错。”
【天幕时空·明朝】
朱元璋看完了整章,把茶杯放下:“霍成君在书坊里抄书。”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可马皇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那姑娘不用进宫了。”马皇后轻声道。朱元璋点了点头:“在书坊里跟那些抄书人一起长大,比在后宫里头长大强。”
【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王默看完了霍成君坐在角落里抄书的画面,忽然说了一句:“她好像没来的时候那么怕了。”陈思思轻声道:“因为她发现这里的人不把她当棋子。紫薇教她读书,小蝶给她字少的卷,金锁给她热粥喝。她慢慢就知道,日子可以好好过。”
天幕最后定格在念彻书坊三楼的窗台上——四样小东西并排立着,被月光照得泛着淡淡的银辉。窗内三个人影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安安静静的。远处未央宫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长安城在春分的夜里平稳地呼吸着,像什么都在往好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