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原生家庭 

冬阳

无人渡我少年时

日子像被折进速写本的一页页纸,翻了就不觉得了。

林知夏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一条安静的线——早上醒来,吃早饭,在书桌前坐下。速写本摊开,炭笔或水彩笔放在手边。窗外有时候是灰白的天,有时候是淡蓝的冬阳,有时候飘着细雪。她画窗台上的花、画阳台外的树影、画姐姐放在茶几上忘了收走的马克杯。画完了就换一页,画新的。笔触慢慢变稳了,线条不再犹疑,色彩的叠加也有了次序。她偶尔翻到前几天的画页对比,能看见变化——从生涩到不那么生涩,从犹豫到不那么犹豫。

姐姐每天照常上班,晚上回来。顾言舟出差回来之后来看过她们一次,带了一盒点心。他看到林知夏放在书桌上摊开的速写本,低头看了几页,说"线条比上次见你的时候好了很多"。林知夏说"我每天画",他说"坚持就行"。他的话和姐姐一样简短,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有一种不加修饰的肯定。那种肯定让她觉得安心——不是被吹捧的安心,是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正确方向上的安心。

一月下旬的一天,林知夏出门买菜的时候,在菜市场的摊位前听见了一段对话。

说话的是两个中年女人,站在卖豆腐的摊子旁边,等着摊主给她们切豆腐。一个穿深红色羽绒服,一个穿黑色棉袄。她们的声音不大,但菜市场里没有其他嘈杂,那些话像几粒石子滚过冰面,清冽地传到了林知夏耳朵里。

"……就那个小区里,五楼的。她姐在酒店上班,穿得光鲜,结果她妹妹退学了,天天关家。你说现在这孩子都怎么了?"

"不读了?这么小就不读了?"

"是啊,才上高一。听说以前成绩还行,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行了。她姐也纵容,说不读就不读。那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家里吧?"

"我听说,那丫头天天在家画画,画画能当饭吃?你看她姐那个样子,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带个妹妹,也不知道钱哪来的——"

她们后面的话被绞肉馅的机器声盖住了。嗡嗡的,持续了一小会儿,停了。林知夏站在几步之外的菜摊前,手里捏着一把青菜,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回头,没有朝那两个人看。她站在原地,等那阵声音沉下去,等自己手指的僵硬慢慢褪去,然后走到对面的菜摊前,把青菜放进袋子,扫码付了钱。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她低着头看脚下的路面,冬日的路面干燥而灰白,上面有细小的裂纹和模糊的鞋印。她把那些鞋印一个一个踩过去,步子均匀,呼吸平稳。但脑子里那几句话还在转——"天天关家里画画"、"总不能一辈子画画吧"、"也不知道钱哪来的"。

那些话像细小的砂粒嵌进鞋底,走一步硌一下,不疼,但一直在。

到家之后她把菜放进冰箱,洗了手,走到书桌前坐下。她翻开速写本,拿起笔,想接着昨天那张没画完的水彩继续画。但手放在纸面上,笔尖抵着纸,没有动。她看着纸上那道刚开始的浅色水痕,笔尖在纸上凝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洇开成一团模糊的晕。

她放下笔。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喝水的时候她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的小孩还在那里玩,追着跑着,笑声又高又脆。她看着他们跑过去又跑回来,跑过去又跑回来,手里的杯子慢慢变凉了。

晚上姐姐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洗菜。林知晚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林知夏低着头在水池边洗青菜,水声哗哗的,她没回头。

"夏夏,"林知晚叫了她一声。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林知夏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她看着姐姐靠在门框上的样子——围巾还没解,大衣还穿着,像是一进门就过来了。姐姐的眼睛在灯光下亮着,看着她,像在看一张还没翻开来的纸。

"今天买菜的时候听见有人说闲话了。"林知夏说。

"说什么了?"

"说我不读书在家画画没用。说你年轻轻的一个人挣钱,不知道钱哪来的。"

林知晚没有立刻接话。她解了围巾挂好,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厨房里,站在林知夏旁边。她拿起水槽边那根洗好的青菜看了看,又放回去。"你听见她们说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你心里怎么想的?"

林知夏想了想。"我想到我走读那段时间。张老师说什么,我心里会难受好几天。今天那两个人说了那些话,我心里也有一点点难受。但比张老师说的那种……轻一些。"

"为什么轻一些?"

"因为她们不认识我。她们说的不是'我',她们说的是'那个退学的女孩'。我不认识她们,她们说的那个人不是我。"

林知晚看着她。厨房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林知夏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看见妹妹的脸上没有那种被击中的空白,也没有那种拼命掩饰的僵硬。她的表情是一种正在慢慢稳固的确定,像一棵刚移栽的树正在把根扎进新的泥土。

"那你明天还画吗?"

林知夏说:"画。"

"那不就得了。"林知晚伸手从她手里抽走那根青菜,也拿起了另一根在水龙头下冲,"别人说什么,你听着,然后你该干嘛干嘛。"

那天晚上吃完饭,林知夏回到书桌前。她重新拿起那支水彩笔,蘸了颜料,在昨天那幅未完成的水彩上继续叠加颜色。她画的是雏菊,白色的花瓣在纸面上渐渐浮现出来,一层一层,从浅灰到淡白到亮白。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窗台上落下一小片温暖的橘黄色。她坐在那片光旁边,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游走,偶尔停一下,看一眼桌上的实物,再落下一笔。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碰到纸面的细微沙沙声。

画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放下笔,往后靠进椅背里,看着纸上那束刚刚完成的水彩雏菊。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花蕊是嫩黄色的,用点笔法一点点点上去的,花茎是青绿色的,微微弯曲。她对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觉得它比之前任何一张都更像"画"了一些。不是技巧上的突飞猛进,是整幅画的气息更匀了——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像是同一个人在同样的心绪里完成的。没有断续,没有慌乱。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路过姐姐房间的时候门缝里透出光。她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林知晚正靠在床头看书。那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她看了一眼书名,是一本讲管理方法的书。她走过去坐在床沿上,说:"姐,我今天那幅水彩画完了。"

"给我看看。"

林知夏把速写本递过去。林知晚接过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很久。灯光从床头柜的台灯上照下来,落在画纸上,把那些白色的花瓣照得微微发亮。林知晚的手指沿着花瓶的轮廓轻轻描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林知夏。

"这幅好。比上周那幅好很多。"

"哪里好?"

"花茎的弧度更自然了。之前你画的花茎都太直,像插在瓶子里不会动。这幅的茎是弯的,感觉花是自己在长的。"

林知夏坐在床沿上,把姐姐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点点头,然后站起来说"那我明天画点别的",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知晚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夏夏。"

她回头。

"那两个人说的话,以后还会有人说。但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林知晚顿了一下,"那句'她们说的不是我',你要记住。"

林知夏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她看着姐姐靠在床头的样子,台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温和而柔软。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躺在床上之后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小片光,在地板上游走。她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菜市场里听到的那句话——"天天关家里画画"。

她想,这句话对了一半。她确实是天天关在家里画画。但"关"这个字不太对,她不是被关起来的,是她自己决定坐在这里的。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是纸和笔,窗外的光从早移到晚,她跟着光的移动调整纸的角度。这种生活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她坐在岸边看着水流,偶尔伸手进去拨一下,涟漪散开又聚拢。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呼吸慢慢变深。明天她打算画姐姐的马克杯——那只白色的、杯沿有一道淡金色细边的杯子,姐姐每天早上用它喝咖啡,下午用来喝水,杯底总有一层浅浅的茶渍。她想把那些细小的痕迹也画进去,让画里的人知道这是一只被人用了很久的杯子。

她想到那个画面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安稳的期待。明天的这个时候,她会坐在灯下看着那幅完成的画,然后拿给姐姐看。姐姐会低头看,手指描过杯沿,说"杯口那道光画得不错"。

她在那个期待里慢慢睡着了。窗外风停了一阵,又刮起来,树枝尖细的末梢蹭过窗玻璃,吱呀一声,像一声轻短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