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雏菊

无人渡我少年时

第二天早上林知夏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她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雪。她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等困意完全退去,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洗漱完走到餐桌边,姐姐的纸条已经在了:"粥在锅里,我去上班了。下午回来。"她看了看那张纸条,把它叠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了,她把它们按日期排好,用橡皮筋扎成一捆放在角落。

吃完早饭她走到书桌前坐下。速写本摊开在桌面,昨晚画的绿萝还翻在最上面一页。她看了看那张画,叶片歪斜,线条生涩,但根部那几笔阴影的涂抹她还算满意。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看着空白的纸面,想着昨天跟自己说的——要画那束白色雏菊。

她没有立刻动笔。她先走到客厅,把那束白色雏菊从餐桌上拿过来放在书桌角上。花还是新鲜的,花瓣在晨光里白得透亮,花蕊是嫩黄色的,细密地簇在一起。她坐在桌前看了很久,看花瓣的走向、层叠的方式、每一朵花和旁边那一朵之间相隔的距离。她看了大约十分钟,才拿起炭笔。

第一笔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很轻。先画花茎,笔直的一条线,稍带一点弧度。然后是叶子,她试着画出昨天画绿萝时找到的感觉——叶脉从中间向两侧散开,边缘微微蜷曲。画完花茎和叶子之后她停了停,看了看桌上的花,又看了看纸上的线条,觉得方向是对的。她换了一根更细的炭笔开始画花瓣。

第一朵花的轮廓她画得很慢。花瓣的边缘不是均匀的弧线,有细微的起伏和褶皱。她一笔一笔描过去,每画完一片就停下来对照实物,看弧度和朝向对不对。画到第五片花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呼吸放轻了——整个人伏在桌面上,手肘撑着桌沿,目光在花和纸之间来回移动,像在完成一件需要极精细操作的事情。

第一朵花画完她往后靠了一下,看了看效果。花瓣的层次有了一些,但最外沿那几片的走向还是不太准。她用橡皮轻轻擦掉了一部分,重新勾了几笔,然后又停下来看。第二遍的效果比第一遍好了一些,她放下炭笔揉了揉右手食指,指腹上沾着灰黑色的炭粉,在晨光里微微反着亮。

她开始画第二朵。这一次她的线条比刚才顺了一些。手没有那么紧了,笔触在纸面上划过时带着一种越来越自然的流畅。她画到第三朵的时候,窗外忽然透进来一道光——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阳光斜斜地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那束雏菊上。白色花瓣在光里变得近乎透明,边缘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愣了一下,低头飞快地在那片被照亮的区域上加了几笔浅浅的亮色。

整个上午她都在画那束花。画到第四朵的时候她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水的时候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云层又合拢了,天重新变回灰白。但刚才那道光停留的几秒钟已经印在了她的纸上——那几笔浅金色留在那朵雏菊的花瓣边缘,比周围的部分更亮一些,像被什么柔软的光源轻轻擦过。

中午她简单吃了点东西,又坐回书桌前。下午她把剩下的部分画完——花蕊的细节,叶片的阴影,整束花在瓶口的根部。她试着用指尖蘸了一点炭粉在纸面涂抹,做出瓶身光滑的质感。涂完之后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子,低头发现手背上蹭了一小片灰。她看了看,也没擦,就那样继续画。

傍晚的时候她终于放下了笔。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画纸上的那束白色雏菊。和实物相比,画的线条还不够精准,花瓣的层叠还不完全自然,光影的处理也很稚拙。但她看着那张画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不是"不够好"的挑剔,而是另一种感觉——很轻,很暖,像冬天下午晒过太阳的被褥收进来时留在皮肤上的那层温度。她把画举起来对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看了看,画纸在微弱的暮色里泛着柔和的灰白色。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画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合上本子。

接下来几天她每天都画。

周三她画了客厅茶几上的那盆绿萝,用炭笔勾勒出叶片层层叠叠的舒展。周四她画了窗外对面楼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天幕下那些高低错落的屋顶。周五她开始尝试上色——姐姐说的那几支彩色铅笔放在抽屉里,她找出来削好,试着给雏菊的花蕊添了一点嫩黄。淡黄色的笔触落在灰色的炭笔画上,像一小片被折出来的阳光。她添完之后看了很久,又在那几朵花的根部加了一点浅淡的绿色。

每天姐姐下班回来,她会把当天画的画拿给姐姐看。林知晚每次接过去的时候都没有急着评价,会站在灯下认认真真看一会儿,用手指沿着线条的走向轻轻滑过,然后说一句简短的话。周三她说"这盆绿萝画得有呼吸了"。周四她说"屋顶的线条收尾的地方比前一天利落"。周五她看到那抹嫩黄色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林知夏一眼。

"你加了颜色?"

"嗯。试试看。"

"好看。这里——"林知晚指尖点着花蕊的位置,"这一小点亮色让整朵花活起来了。"

林知夏站在旁边听着,把姐姐说的每一个字都收进了心里。那些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在某个特定的坐标上按了一下,让她知道自己画的方向是对的。她开始在心里记下那些被肯定过的细节——叶片的呼吸感、线条的利落度、颜色点亮的位置——像一个正在慢慢测绘自己领地的人,一寸一寸地确认边界。

周六早上她出门了。她穿好外套揣着钥匙走到小区外面的文具店,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挑了一盒水彩颜料和一叠水彩纸。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她"学画画的?",她说"自己画着玩"。收银员笑了笑,把找零递给她。

回到家她把水彩纸铺开在桌上。颜料盒打开的时候,色块安静地排列在白色格子里,像一小排等待被启用的窗户。她挤了一滴清水在调色盘上,用笔尖蘸了一点嫩黄,在那束雏菊的旁边试着画了一小片色块。颜色在纸上洇开来,边缘自然晕染出一圈浅淡的渐变。她看着那片洇开的颜色,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快——像一扇很久没开的窗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外面的气息。

晚上姐姐回来的时候,她正在收拾桌面。林知晚换了鞋走过来,先是看见桌上摊开的水彩颜料和那瓶洗笔水,然后看见林知夏的手——指尖染着浅蓝色的水渍,指甲缝里嵌着一星胭脂红。

"今天学水彩了?"

"嗯。试了一下,还没画成品。"

"不急。"林知晚站在桌边看了看那些散落的色块和刚画了一半的试色纸,伸手碰了碰那瓶洗笔水里浮着的浅浅的蓝。"慢慢来。"

那天夜里林知夏躺在床上睡不着。她翻了好几次身,最后还是坐起来,打开台灯,拿出速写本和铅笔。她在纸面上画了一个人的侧影——脊背微微弓着,一只手抬起来挡在额前,像在遮光。画完之后她看了看,又加了几笔模糊的背影轮廓,像是在一个院子里。她画的是外婆。外婆坐在石榴树下面,抬着手挡太阳,眯着眼看院子门口的方向。

她看着那个侧影,笔尖停在纸面上很久。然后她在画面最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春天到了,石榴树该发芽了。"

写完之后她把速写本合上,关了台灯。黑暗中她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小了一些,偶尔有一阵贴着窗玻璃滑过,带着微微的呜咽声,但不刺耳。她闭着眼,想着画里外婆抬手挡太阳的那个姿势。那个姿势很熟悉,是她每年夏天都能看见的。今年夏天她看不到外婆了,但她把那个姿势留在了纸上。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翻到昨晚画的那一页。晨光里那个侧影看起来更清晰了,铅笔线条在光线中显得柔和而坚定。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本子。

她走到客厅拉开窗帘的时候,发现昨天阴了一整天的天终于放晴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铺了一地,亮堂堂的。餐桌上的雏菊换了新的,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站在窗边,让阳光落满全身。冬日的阳光不烫,隔着玻璃和空气,落在皮肤上只有一点点暖。但她站在那里没有动,把那一小点暖意收藏着。

然后她回房间,在书桌前坐下,翻开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窗外天是蓝的,阳光是亮的,面前的白纸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米白色。

她拿起笔,在空白的纸面上落下了第一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