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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

无人渡我少年时

周三,期末模拟考的成绩贴出来了。

林知夏是在课间看见那张纸的。白纸黑字贴在教室后墙上,围了一圈人,前几名的名字被人用手指戳着念,后面的位置只剩下沉默。她站在人群外面等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散了才走近。

她的名字在第三十五名。

她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久。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撞了她肩膀一下,她让了让,然后又站回原位。她看着那行字,觉得那行字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别的地方的——写在教室后墙上不会干涸的墨水里,写在张桂兰下一次课堂点评时嘴唇翕合的形状里,写在明天给姐姐看时姐姐眼睛眨动的方式里。

第三十五名。重点班四十八个人。

她回到座位的时候赵小雨从前排转过来,小声说:“你这次比期中又掉了?”

“嗯。”

“怎么回事啊?你之前不是挺好的吗?”

“不知道。”

赵小雨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那你要不要我帮你讲讲数学?我补习班老师上周末发了一些资料,你别多想,就顺便的事。”

“不用。我自己再看看吧。”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她坐在位子上,把数学卷子摊开,重新做了一遍错题。第一道错题她算了三遍,三遍得出三个答案。她盯着三个答案看了一会儿,把草稿纸撕下来揉了扔进垃圾桶,然后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桌面。暖气烤得她的脸颊发热,眼皮沉沉的,像压了两片铁片。她闭着眼,听见教室里有人来回走动,有人笑,有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响。那些声音从她身边绕过去,像水绕开一块河底的石头。

她趴了很久,直到午休铃响,才慢慢坐起来。胳膊压出了一个红印,麻酥酥的,她甩了甩手,拿起卷子翻到下一页。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张桂兰讲完课文之后合上课本,没有立刻下课。她靠在讲台边上,目光扫过全班。

“期末模拟考的成绩你们都看了。有人进步,有人退步。退步的同学自己心里有数,不用我点名字。”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的,平整、准确、不留余地。“但我要说一件事。有些同学退步的原因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心思不在学习上,课堂上发呆走神,作业敷衍了事。你们觉得我看不出来吗?我站在讲台上看得一清二楚。”

林知夏低头看着桌面。课桌的木质桌面上有上一届学生用圆珠笔刻的字,写的是“加油”,旁边画了一颗星星。那颗星星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轮廓还在,五个角的尖尖处微微凹陷。

“我要提醒的是——”张桂兰顿了一下,“不要把你的家庭问题带进课堂。有些同学把家里的矛盾、情绪带到学校来,影响自己不算,还影响周围的同学。高中三年很短,你们没有时间浪费在那些事上。家里的事,回家解决。学校,只谈学习。”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但林知夏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细微的凝滞,像水面结冰前的那一小片静止。

张桂兰拿起课本:“下课。”

她走出去之后,教室里陆续有人站起来活动。赵小雨没有回头,她坐在前排低头假装在看书。林知夏坐在原位,手放在桌面上,掌心压在课本封面上,能感觉到课本下面木桌的纹理透过纸面传到手心,细细的,像干涸的河床。

放学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书包。她坐在位子上等到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穿外套。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暗了大半,路灯全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湿冷的地面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没有看见姐姐。她停下来站在保安亭旁边等了一会儿,风吹着她露在外面的脸颊,冰凉冰凉的。她把手揣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折好的成绩单。纸的边角有一点扎手,她把手指收回来。

等了大约五分钟,林知晚从马路对面跑过来。她没有穿那件长款大衣,换成了一件短款的黑色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围巾也没系好,跑过来的时候围巾在身后飘着。她站定的时候喘了两下,呼出大团的白气。

“抱歉,今天店里盘点,我刚出来。等久了吧?”

“没有,刚到。”

“你手冷不冷?”林知晚伸手握住她的手搓了搓。姐姐的手是暖的,但搓的时候林知夏感觉到她掌心有一块硬邦邦的茧,压在无名指的根部。那种粗糙的触感划过她的皮肤,像砂纸轻轻蹭过。

“姐,”林知夏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模拟考成绩出来了。”

林知晚搓手的动作停了。她低头看着林知夏的脸,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多少名?”

“三十五。”

林知晚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手从林知夏的手上收回来,放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掉了?”

“嗯。”

“很严重吗?”

“数学掉得比较多。”

她们并肩往家走。林知夏走在外侧,姐姐走在靠马路的内侧,和往常一样。但今天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安静的时间也长了一些。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她们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交叠又分开,像两片互相追逐的落叶。

到了楼下等电梯的时候,林知晚忽然开口:“夏夏,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在跳动。七楼,六楼,五楼。

“没有。”

“你最近吃得少,睡得晚。早上起来我看见你桌上摊着作业本写到很晚。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电梯到了,门开。她们走进去。

“还好。”

“我要是给你压力了,你跟我说。”

“不是你给的。”

“那是谁给的?”

电梯到了五楼。门开。林知夏先走出去掏钥匙,开门的时候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咔哒一声,像一小段对话的尾声。

进了门,林知夏换了鞋把书包放下。林知晚跟在她后面进了客厅,没有急着去厨房。她坐在沙发上,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林知夏走过去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茶几上的绿萝又长了一片新叶,嫩绿的,蜷曲着,像一只刚睁开的小眼睛。

“夏夏,”林知晚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不是非要你考多好。你健康、开心,我就满足了。但你要是不开心了,你得告诉我。你不说话,我看不出来。”

林知夏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她看着自己手指的关节,皮肤上有冬天干燥而产生的细微白纹,像一小片一小片龟裂的土地。

“姐,”她说,“张老师今天上课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不要把你的家庭问题带进课堂。”

林知晚沉默了几秒。“她当着全班说的?”

“嗯。”

“你什么感觉?”

“我觉得”林知夏低下头,手指交叉握得更紧了一些,“她觉得我是一个麻烦。因为家里的事影响了学习,所以要当众说出来。她说的是‘家庭问题’,但我知道她在说我们。”

林知晚伸手,把她交叉的手指轻轻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姐姐的手掌比她的暖一些,掌心那层薄茧贴着她的手背,粗糙而温厚。

“她说的那些话,”林知晚说,“你觉得跟我有关吗?”

“有关。”

“你觉得是因为我,她才这么说?”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她是在说你不管我。说我身边没有人能带着我往前走。”

“那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你说得不对。”林知夏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在努力稳住,“你说你不管我,但你管了。你每天送我接我,给我做饭,给我买护手霜,陪我写作业到很晚。你做的这些事张老师看不见。她只看分数。”

林知晚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合拢了一下。

“那你觉得,她说得对的地方是什么?”

林知夏想了一下。很久。“她说我现在……确实不够好。分数不好,状态不好。她说的可能是对的。但我不知道怎么变好。”

客厅里安静了。暖气片在墙角咔嗒响了一声。窗外风刮过树梢,枯枝磨蹭着窗玻璃,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林知晚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盒牛奶。她打蛋的时候林知夏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林知晚把蛋液打散,加了牛奶和一点盐,搅拌均匀,倒进平底锅。锅里的蛋液慢慢凝固,边缘泛起一圈淡淡的金黄。她翻了一下,两面都煎好了,关火,把蛋饼盛进盘子里,又切了几片番茄摆在一旁。

“吃吧。”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递了一双筷子给林知夏。

林知夏坐下来夹了一小块蛋饼放进嘴里。蛋饼嫩滑,牛奶的香气和蛋的鲜味混在一起,温度刚好,不烫。

“好吃吗?”

“嗯。”

林知晚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吃。她就坐着,双手撑着下巴,看林知夏一口一口吃。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餐桌上落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正好覆在那盘蛋饼的边沿上。蛋饼的热气在灯光里慢悠悠地升腾,像一团极细极淡的薄雾。

林知夏把一整张蛋饼都吃完了,连旁边的番茄片也吃了。她放下筷子的时候说:“姐,我明天会好好上课的。”

“我知道。”

“我不会一直三十五名。”

“我知道。”

“你信我吗?”

林知晚从对面伸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眉心,像按平一个小小的褶皱。“信。”

那天晚上林知夏写完作业准备回房间的时候,在茶几上看见一本书。书皮是浅蓝色的,封面上写着一个书名——《简·爱》。

她拿着书回了房间。躺在床上之后她把台灯开着,翻了几页。开头几页写的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女孩,在阴冷的大房子里独自生活。她看了几段,觉得眼睛有些酸,把书合上放在枕边。台灯的光落在浅蓝色的书封上,那两个字在光里微微反着亮。

她关了灯。黑暗中她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窄窄的亮痕。她看着那道亮痕慢慢地、慢慢地呼吸,然后在呼吸中沉进睡意里。

窗外雪停了。霜悄悄结了薄薄一层在窗玻璃上,透明的,细微的,像一层不会说话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