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知夏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放着一张纸条。
姐姐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我去上班了。粥在锅里,保温着。晚上回来吃饭。顾言舟说周日那碗馄饨你吃完了,以后让他多带。”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圆圈画歪了,嘴角翘得不对称,但看得出来是努力画的。
林知夏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之前姐姐写的那些——第一天来的时候贴在冰箱上的那张、期中之后夹在她课本里那张写“考得不错继续加油”的、还有上次生病时压在药盒下面那张写“按时吃药多喝水”的。她把新纸条和旧的放在一起,关上抽屉。
粥还是热的,盛出来的时候冒白气。她坐在餐桌边慢慢喝着,看着窗外灰白的天。今天是阴天,云层很厚,整片天空像扣了一顶沉重的灰色盖子。她把粥喝完,把碗洗好放回沥水架,背上书包出门。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人不多,暖气正慢慢暖起来,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她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来,把课本翻开,手指按在书页上,指尖的暖意慢慢渗进冷硬的纸面。
第一节课是语文。张桂兰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放在讲台上,翻开。“昨天家长会的内容,我再说一遍重点。”她扫了一圈教室,“期末复习计划发在家长群里了,回去让家长看一下。有的家长昨天来了,有的没来。没来的家长,自己找来的家长了解一下情况。”
她说“有的没来”的时候,目光没有往林知夏方向看。但林知夏的脊背贴着椅背,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课本上的字,手指按着页脚,指腹感觉到书页微微的潮湿——是刚凝结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尽。
“另外,”张桂兰翻了一页文件夹,“下周五学校组织冬季体检,所有人参加。不参加的提前跟我说,医院开证明。”
“噢——”教室里有人小声哀嚎,“又要抽血啊?”
“抽血而已,又不会少块肉。”张桂兰合上文件夹,“开始上课。把课本翻到第一百五十七页。”
林知夏翻到指定页面,跟着全班一起读课文。她的声音混在几十个人的读书声中,不大不小,不突出也不落后。她读着读着,目光从课本上移开了一瞬,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天空里什么都没有,一片平整的灰,像一张没有落笔的纸。
她想:如果现在有人问我“你在看什么”,我大概答不上来。因为我什么都没在看。我只是在发呆。
她收回目光,继续读。
第三节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板书,粉笔嗒嗒地响。林知夏跟着记笔记,但写着写着笔停了。她在想别的事——昨天晚上姐姐几点回来的?她睡着前听见门口有动静,但没睁开眼。姐姐今天早上几点走的?粥是保温的,说明她天没亮就起来煮了。她的手裂口好了吗?昨晚看到她吃饭的时候拿筷子的小拇指有一点弯,是不是又疼了?
老师问了一个问题:“这个函数的定义域是什么?林知夏。”
她猛地抬头。黑板上画了一条抛物线,旁边标着几个数字。她看着那串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块被擦干净的黑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还没算出来。”
老师看了她一眼,点了别的同学。那个同学站起来说了答案,老师点头说对。林知夏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道横线,涂黑,再画一道,再涂黑。那道横线下面变成了一小块黑色的墨团,沉甸甸地趴在纸面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小雨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你今天怎么了?一上午都不太对劲。”
“没怎么。没睡好。”
“昨天又熬夜了?”
“嗯。”
“你姐呢?她还好吗?家长会怎么没来?”
林知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病了。”
“啊。现在好了吗?”
“好了一些。”
赵小雨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看她。“我妈昨天去开家长会了,回来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张老师开会的时候特意提了咱们班几个‘需要关注’的学生,其中有一个是你。我妈说张老师讲了一个比喻,说有些花被养在温室里,叶子看着绿,但根是烂的,一移出去就活不了。”赵小雨的声音低下去,“我妈说张老师讲的时候没点名,但她一说‘温室’,好几个人都回头看你了。”
林知夏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碗里的米饭冒着热气,一粒一粒堆在一起。她看着那些米饭,忽然觉得喉咙堵了一下。她慢慢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
“小雨,你妈还说什么了?”
“没别的了。我妈说你姐应该是有苦衷的,让我别掺和这些事。”赵小雨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别往心里去。张老师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嗯。”林知夏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米饭还是温的,她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嚼,咽。动作照常,但她尝不出味道。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林知夏收拾书包,在桌肚里摸到了一张折叠的纸。她展开一看,是张桂兰的字迹:“林知夏,近期状态波动大,请家长关注。期末考试在即,建议家长配合学校加强督促。”下面签了张桂兰的名字,日期是昨天。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书包夹层。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知晚站在老位置,穿一件灰白色羽绒服,围着那条围巾。她的脸色在路灯的光里看起来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不是白的那种白了。
“姐。”
“放学了?走,回家。”
她们并肩走着。路上经过菜市场的时候林知晚照例拐进去买了菜,一袋青菜、一块豆腐、一盒鸡蛋。林知夏跟在她后面,帮她拎着那袋鸡蛋。鸡蛋在袋子里互相碰撞,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像一群小小的骨头在互相敲击。
回家之后林知晚去做饭,林知夏在餐桌上写作业。她翻开数学练习册,找到今天老师布置的题目,第一题看了两分钟,没动笔。第二题看了三分钟,还是没动笔。她的目光落在题目上,但那些数字和字母在眼前慢慢散开,像滴进水里的墨,不聚拢。她翻到前面的例题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眼睛发酸,她闭了一下眼。
“夏夏?饭好了。”
她睁开眼,合上练习册。“来了。”
晚饭的时候她吃得不多。林知晚看了一眼她的碗:“你今天胃口不好?”
“中午吃多了。”
“那饭少吃点,喝碗汤。”林知晚给她盛了一碗番茄蛋汤,推到她面前。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绿绿的,在碗里慢慢旋转。林知夏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但没吐,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姐,”她放下碗,“张老师今天又找我了。”
林知晚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找你干嘛?”
“她说我状态波动大,让家长关注。还给我写了一张条子,让家长签字。”
“条子呢?”
“在书包里。”
“吃完饭我签。”
林知夏低头继续喝汤。她没把张桂兰说“温室里的花”那段告诉姐姐。她也没把家长会上父亲出现之后张桂兰的那些话告诉姐姐。她只说了需要签字的部分,因为她知道,如果说了那些,姐姐今晚又要睡不着了。
晚上林知晚在那张条子上签了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她把条子还给林知夏的时候说:“明天带回去。有什么需要家长配合的,你跟我说。”
“嗯。”
林知夏拿着条子回了房间。她把条子放进书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边角——是那张折好的白色雏菊花瓣。她忘记了,上周五从地板上捡起来之后随手夹进了书里。她把花瓣取出来看了看,已经彻底干了,薄如蝉翼,边缘蜷曲,颜色从白变成了浅褐色,像一片缩小了的落叶。她看了几秒,把它放回书页里合上。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隔壁房间的灯早就关了,姐姐应该是休息了。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极浅的水渍印记,在路灯透进来的微光里像一个模糊的圆。
她在想:温室里的花。根是烂的。
她在想:如果我真的像一棵被移栽出来的花,那我原来的土是什么样的?外婆院子里的土是棕褐色的,松软的,夏天种了豆角,冬天盖了稻草。姐姐家的土是花盆里的营养土,深黑色,有包装袋上印的“花卉专用肥”几个字。她从外婆的院子里被挖出来,栽进姐姐的花盆里,浇了很多水,晒了很多太阳。她以为自己活过来了。
但张桂兰说她的根是烂的。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那道细长的光带没有变,还是和之前一样,每天夜里从同一道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同一块地板上。
她看着那道光的边缘,轻轻说了一句:“……我不是温室里的花。”
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听见。然后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窗外飘雪了。
雪不大,细细的,像筛下来的白面粉,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她看着那片新雪,想起自己到姐姐家第一天也是雨天。那天她拖着断拉杆的箱子,姐姐撑着一把深蓝色伞来接她。那天她不认识路,不认识这座城市,不认识餐桌上会摆花的家是什么样子。
现在她认识了。她能闭着眼从小区走到学校,知道菜市场哪家的草莓最甜,知道姐姐炖汤爱放几颗红枣。她在这座城市里有了自己的路径和习惯。
窗外雪还在下着。一片雪花贴在玻璃上,六角形的轮廓清晰可见,几秒钟后化成一滴水珠,顺着玻璃滑下去。
她看了那片消失的雪花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姐姐已经出门了,保温的粥还在,旁边的碟子里多了一个煮鸡蛋,剥好了壳,白白净净放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信物。
她坐下来吃早饭。粥是热的,蛋是温的,窗外是白的。一切都和过去这些日子一样。
只是她的手里,一直握着那张被夹在书页里的枯干的花瓣。从昨晚开始就没有放下。
她把花瓣放在桌上,让它躺在白色碟子旁边。然后她开始喝粥,一勺一勺,每一口都很慢。外面的雪越下越密了,窗户上的白雾重新凝结起来,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柔软的、界限不清的白。
她看着那片模糊的白,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这个花盆,我能不能活?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现在至少知道,这个问题值得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