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

早读的琅琅书声绕着教室横梁回荡，大半同学都捧着课本低头诵读，唯有靠窗那一角被厚重窗帘笼住一片浅淡阴凉。陈浚铭依旧维持着方才入校时的姿势，整张脸埋在校服衣袖里，肩头随着均匀绵长的呼吸轻轻起伏，眼下乌青厚重得怎么都遮掩不住，连日积攒的疲惫与昨夜通宵畅谈耗去的心神，尽数化作沉沉睡意将他裹挟。

陈奕恒半步不离守在课桌侧边，时不时侧过身子挡住房外斜斜切进来的日光，指尖悬在少年发顶上方，几番犹豫都不敢落下，生怕一点细微触碰就搅碎这难得的安稳。他望着陈浚铭毫无防备的睡颜，心底盘算着一件要紧事——早读时间漫长，若是任由老师巡视，迟早会发现伏案昏睡的人，免不了上前问询打扰，甚至还要责备陈浚铭上课懈怠。

思索片刻，陈奕恒攥了攥手心，抬步轻手轻脚走向讲台，刻意放轻脚步声，避免动静传到窗边惊扰熟睡的少年。语文老师正低头翻看讲台的练习册，听见细碎脚步声抬头，看见是陈奕恒，语气柔和了几分：“怎么了，有不会的题目吗？”

陈奕恒微微低头，语气诚恳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余光下意识瞟向后方角落：

老师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隔着重重课桌隐约看见蜷缩伏案的身影，再看陈奕恒满眼真切的担忧，没有半分作假，当即轻轻点头应允：

“原来是身体难受，那就让他安心躺着休息，不用勉强撑着读书，有什么不舒服及时跟我说。”

得到许可的陈奕恒心头一松，低声道谢后缓步退回窗边，心底悬着的一块大石总算落地。这下不必再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提防老师巡查，陈浚铭能安安稳稳睡完整节早读，不必被旁人打扰。他重新靠在课桌旁，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静静陪着少年消磨余下早读时光。

窗外朝阳一点点升高，暖融融的光线铺满教室地面，读书声此起彼伏，陈奕恒守在一旁，偶尔抬手抚平被风吹起的窗帘边角，隔绝刺眼阳光，周遭路过的同学都默契放轻脚步，没人敢打破这片安静。

没过多久，讲台上的下课铃清脆响起，琅琅读书声骤然消散，教室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纷纷起身走动、交谈嬉闹。细碎的声响终于穿透厚重睡意，落在陈浚铭耳中。

他睫毛轻轻颤了颤，缓慢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模糊，眼底蒙着一层厚重水雾。大脑迟钝宕机好几秒，整个人维持着趴桌的姿势一动不动，微微偏过头，茫然扫视四周陌生晃动的人影，眼神空洞涣散，完完全全一副“我是谁，我在哪”的懵懂模样。昨夜熬到破晓的困意还残留在四肢百骸，脑袋沉得像是灌满铅，太阳穴隐隐发胀，一时半会儿根本反应不过来身处何地。

陈奕恒第一时间察觉到他苏醒，连忙微微俯身，放柔嗓音，语气裹着浓郁的关切，轻声询问：

温热低沉的嗓音贴近耳畔，熟悉的声线猛地拽回陈浚铭涣散的思绪。他缓缓抬起头，凌乱碎发贴在额角，眼底还蒙着未散去的睡意，茫然的目光直直撞进陈奕恒盛满担忧的眼眸里。

瞬间，昨夜操场独处、通宵和张函瑞倾诉心动、满脑子反复琢磨陈奕恒一举一动的画面尽数涌入脑海。少年原本苍白的脸颊飞快染上一层浅粉，一路蔓延至耳尖，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红晕。他下意识偏开视线，不敢再和陈奕恒对视，指尖紧张地抠着校服袖口，喉咙微微发紧，小声含糊地应声：

陈奕恒见他泛红的脸颊，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想起方才张函瑞转述的那些心事，胸腔里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甜，却没有刻意戳破他的羞涩，只是轻声安抚：

陈浚铭乖乖点头，垂着眼不敢看身旁的人，心底乱糟糟的，一想到自己昨夜对着张函瑞掏心掏肺剖析对陈奕恒的异样心思，对方此刻还守在自己身边细致照料，羞得几乎想重新埋回臂弯里躲起来。

短暂安抚完陈浚铭，陈奕恒心里又生出新的顾虑。少年通宵未眠，眼下昏沉乏力，光靠着休息很难快速提起精神，可他自己并不擅长哄人，不清楚该怎么缓解陈浚铭乱糟糟的情绪，思来想去，唯一能出主意的只有整件事的策划人王橹杰。

他嘱咐陈浚铭坐在座位上别动，自己很快回来，随后快步走出一班教室，穿过走廊楼梯去往三班。三班课间同样热闹，陈奕恒探头往教室里张望，一眼就看见正和同学说笑的王橹杰，抬手朝对方招了招手。

王橹杰瞥见他，跟身边人打了声招呼便快步走出教室，靠在走廊栏杆上挑眉发问：

陈奕恒点点头，压低声音，将早读前张函瑞专程跑来告知的一切简单复述一遍，耳根残留的绯红还未褪去，语气带着无措：

王橹杰听完了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给出建议：

这番提点点醒了陈奕恒，连忙道谢，转身快步往楼下小卖部走去，挑了一盒凉感十足的薄荷硬糖，又拿了一盒常温纯牛奶，细心揣进校服口袋，避免冷风刺激，才匆匆赶回一班教室。

回到窗边课桌旁，陈浚铭正单手撑着脸颊，望着窗外发呆，眼底依旧带着未散尽的困倦。听见脚步声回头，恰好对上陈奕恒温柔的目光，脸颊的红晕又加深几分。

陈奕恒缓步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取出薄荷糖与牛奶，轻轻放在陈浚铭的桌面上，指尖微微避开少年的手，生怕唐突让他更加局促，轻声说道：

透明糖盒里装着青绿色的糖果，光是看着就透着清爽凉意，一旁的牛奶还带着他掌心残留的温度，细微周全的心意直白摊在眼前。陈浚铭垂眸看着桌上两样东西，心脏轻轻震颤，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羞涩之余又涌上满满的动容。

他小声道谢，指尖轻轻触碰牛奶盒，温热触感熨帖掌心，抬眼看向陈奕恒，眼底蒙着一层柔软水光：

陈奕恒弯起唇角，目光温柔地落在他浓重的黑眼圈上，藏不住的心疼，

周遭往来同学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薄雾，两人独处的小小角落安静柔和。陈浚铭拆开糖盒取出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清冽凉意瞬间驱散大脑里混沌的昏沉，甜味漫开的同时，心底也甜丝丝的。他侧头偷偷瞥向身侧安静守候的少年，昨夜翻来覆去无解的困惑，在此刻好像有了清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