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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隙里也会有光

苒然

那天之后,周苒和叶深然之间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冰。

  不是那种一碰就碎的冰。

  是那种冬天湖面上一整片冻住的冰,光秃秃的,安静得吓人。

  两个人还是隔着一条过道坐着。

  不远,不近。

  刚刚好能听见对方翻书的声音,但谁也不再开口了。

  翻书声照样很轻,很规律。

  但周苒觉得,那节奏里有什么东西慢下来了。

  像一颗心,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停了一拍。

  又过了一周,武汉终于入了冬。

  第一场雪是在一个深夜落下来的。

  很小,很轻,像天空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周苒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发现小区门口的梧桐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她踩上去,发出很轻的"咯吱"声。

  像冬天在跟她说话。

  她缩了缩脖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下巴埋进衣领里。

  和转学那天一样。

  她走进教室,发现叶深然已经在了。

  黑发,白皮肤,校服拉链敞着。

  和平时一样。

  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很短。

  然后转回去。

  没有说话。

  周苒坐下,翻开课本。

  右上角那行字还在——"整个夏天都是你的。"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用指尖描了一遍。

  很轻。

  像怕被谁看见,又怕谁看不见。

  "周苒。"

  前面的叶深然忽然转过头来。

  "嗯?"

  "今天放学,留下来。"

  "有些事,要还给你。"

  周苒的手停了一瞬。

  翻书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不用了。"

  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决。

  "我说过的,你不用还了。"

  "我也不要了。"

  叶深然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渐渐密了,玻璃上的雾气越来越厚,把两个人的世界隔成了一层模糊的灰蓝色。

  "周苒。"

  "嗯。"

  "那些东西,"他说,"不是你的。"

  "是我的。"

  "是我放进去的。"

  "在我拿走之前。"

  周苒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所以你拿走的,"她说,"是你自己放进去的?"

  "嗯。"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教室里的暖气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窗外的雪打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教室里很安静。

  只有暖气的声音和两个人之间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因为我怕你打开练习册。"

  他说。

  "发现那些东西还在。"

  "然后你会以为,有人在乎过你。"

  "但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所以我拿走了。"

  "在你睡着的时候。"

  "在你觉得有人在乎你的时候。"

  "我怕你会等着。"

  "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周苒的手慢慢收紧。

  课本在她掌心发出很轻的"咯"的一声。

  像一颗心被捏碎的声音。

  "所以你就拿走了。"

  她说。

  "连等我的机会都不给我。"

  叶深然沉默了很久。

  窗外雪渐渐停了,一缕很淡的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玻璃上,像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纹。

  "周苒。"

  "嗯。"

  "我不是不想让你等。"

  "我是怕你等不到。"

  他说。

  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点。

  "怕你等一个冬天。"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所以我把你所有的叶子都拿走了。"

  "让你不用再找了。"

  "让你死心。"

  "让你觉得,从来没有人来过。"

  周苒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课本上那行字,被她的指尖描得深了一点。

  "整个夏天都是你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用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很小,很轻。

  "但你走了。"

  她把课本合上。

  放进桌肚里。

  口袋里的两枚银杏果,凉的,光滑的,安安静静贴着她的掌心。

  像两颗不会说话的心。

  "叶深然。"

  她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嗯。"

  "那些东西,你拿走吧。"

  "你放进去的,你拿走。"

  "你的叶子,你的果子,你的糖,你的纸条。"

  "你拿回去。"

  "我只要我自己的。"

  "从去年秋天就开始的。"

  "不是你的。"

  "是我的。"

  "所以你不用还了。"

  "我也不要了。"

  她站起身。

  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过道上。

  很长,很直,没有回头。

  叶深然坐在座位上,掌心攥着那枚银杏果。

  金黄色的,光滑的,冰凉的。

  像一颗不会跳动的心。

  窗外的阳光很亮,但他觉得,整个教室忽然暗了下来。

  像有人关掉了什么。

  他没有说话。

  翻书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来。

  很轻,很规律。

  像某种不用开口就能让人安心的节奏。

  但这一次,那是整个冬天最安静的声音。

  ​***​

  寒假的第一天,周苒把练习册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钥匙她拔出来,放进了上衣口袋。

  紧贴着心口。

  她不想再打开。

  不想再翻找。

  不想再等。

  她出门的时候,妈妈在厨房喊了一句:"小苒,寒假不出去玩吗?"

  "出去。"

  周苒应了一声,脚步很轻快地出了门。

  她没有目的地。

  只是觉得,今天不应该待在家里。

  她沿着小区门口的梧桐路走了一段。

  没有叶子了。

  光秃秃的树枝伸向灰白的天,像谁在用铅笔画了一幅画。

  她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学校后门那条梧桐荫道。

  寒假的学校是关门的。

  但后门的围墙边有一排石阶,石阶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

  树干上被人用小刀刻了很多名字和日期。

  周苒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来。

  石阶被雪覆盖了一层白,踩上去发出很轻的"咯吱"声。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什么都不想,只是发呆。

  风吹过的时候,梧桐叶"沙沙"地响——不对,没有叶子了。

  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像冬天在跟她说话。

  "周苒。"

  有人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近。

  她睁开眼。

  叶深然站在石阶下面,背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但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硬壳的、深蓝色的小册子。

  和她送他的那本,一模一样。

  "你怎么来了?"

  周苒的声音有点闷,像刚从梦里醒来。

  "来还东西。"

  他说。

  "我说过的,等武汉下第一场雪。"

  "我会把那些东西还给你。"

  他走上来,在她旁边坐下。

  把小册子放在她手边。

  "给。"

  周苒没有接。

  "我说过了,我不要了。"

  叶深然没有收回手。

  "不是你的。"

  他说。

  "是我的。"

  "是我放进去的。"

  "在我拿走之前。"

  "所以这是我该还的。"

  周苒看着他。

  很短的一眼。

  然后低下头。

  "你不要我也不要。"

  "那就扔了吧。"

  叶深然沉默了很久。

  雪渐渐停了,一缕很淡的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石阶上,像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纹。

  "周苒。"

  "嗯。"

  "你知不知道,"他说,"我为什么拿走那些东西?"

  她摇了摇头。

  他也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的时候,头顶的梧桐树枝"吱呀"地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我怕。"

  他说。

  "怕你有一天会打开练习册。"

  "发现那些东西还在。"

  "然后你会以为,有人在乎过你。"

  "但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所以我拿走了。"

  "在你睡着的时候。"

  "在你觉得有人在乎你的时候。"

  "我宁可你恨我。"

  "也不想你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等一个冬天。"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周苒的手慢慢收紧。

  两枚银杏果在她掌心发出很轻的"咯"的一声。

  像一颗心被捏碎的声音。

  "所以你就拿走了。"

  她说。

  "连等我的机会都不给我。"

  "连让我自己决定的机会都不给我。"

  "你凭什么?"

  叶深然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窗外的天光又移了一寸,从石阶移到了她的膝盖上。

  "你说得对。"

  他说。

  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点。

  "我没有资格。"

  "但我还是会做。"

  "因为我怕你等不到。"

  周苒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雪把她的睫毛照成了一层薄薄的银色。

  "叶深然。"

  "嗯。"

  "你知不知道,"她说,"你拿走的那些东西,是我整个夏天。"

  "而我口袋里那两枚银杏果,"她说,"一枚是你给的。"

  "一枚是我自己的。"

  "从秋天就开始的。"

  "不是你的。"

  "是我的。"

  "所以,"她说,"你不用还了。"

  "我也不要了。"

  她站起身。

  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

  很长,很直,没有回头。

  叶深然坐在石阶上,掌心攥着那个小册子。

  深蓝色的,硬壳的,和她送他的那本,一模一样。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但周苒记住了。

  她走出很远之后,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周苒。"

  她没有回头。

  "那些叶子,"他说,"不是你的。"

  "是我的。"

  "所以我留着就好了。"

  "你不用等。"

  "冬天会过去的。"

  "春天会来的。"

  "到时候,"他说,"你会在另一棵树上,找到更好的叶子。"

  周苒的脚步停了一瞬。

  很短。

  然后继续往前走。

  雪把她的脚印盖住了。

  一片一片地,很轻。

  像冬天在跟她说——

  "没关系。"

  "会好的。"

  "春天会来的。"

  ​***​

  寒假很长,长得像一整个冬天都不打算结束。

  周苒每天起床,拉开窗帘,看一眼窗外。

  灰白的天,光秃秃的树枝,偶尔落一点很小的雪。

  她不出门。

  也不看书。

  只是坐在窗前,发呆。

  有时候她会打开练习册,翻到夹层。

  空的。

  她合上。

  放回去。

  不去想。

  但她的口袋越来越沉。

  两枚银杏果,一粒一粒地,在她口袋里磨出了很细很细的粉末。

  金黄色的,像某种正在慢慢消失的东西。

  妈妈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

  只是冬天太长了。

  寒假的最后一天,武汉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整整一夜,雪没有停过。

  第二天周苒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束很亮很亮的光。

  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半。

  她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

  摸了个空。

  那枚银杏果不在。

  她坐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不在。

  她把整个房间翻了一遍。

  床上、桌上、书包里、口袋里。

  都没有。

  两枚银杏果,都不见了。

  她跪在床上,把枕头被子全部掀开,抖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蹲在床边,额头抵着膝盖。

  房间里的灯很亮,但她的眼睛是黑的。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去了哪里。

  她只知道,有人拿走了。

  不是弄丢的。

  是被人拿走的。

  她打开手机。

  翻到聊天界面。

  备注名是"Y"。

  只有一个字母。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悬在输入框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后她发了一条:

  "我的银杏果,是你拿的吗?"

  没有多余的字。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侧过身,盯着壁上的光影发呆。

  一分钟。

  两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翻过身,拿起来。

  Y:

  "是。"

  一个字。

  没有解释。

  没有道歉。

  周苒盯着那一个字。

  手机屏幕的光很暗,但她的嘴角被那个字照亮了。

  很小的一弯。

  但很真。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回去。

  闭上眼。

  口袋里空了。

  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反而轻了。

  像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她做了一个她一直做不了的决定。

  "叶深然。"

  她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没有人回答。

  但窗外的雪停了。

  一缕很淡的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窗台上,像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纹。

  像冬天终于开口说了句——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