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周苒学会了一件事。
不回头。
她不再翻练习册的夹层,不再去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不再经过那条梧桐荫道。她把所有和夏天有关的东西都锁进了抽屉深处,钥匙贴身放着,像护着一枚不会发芽的种子。
叶深然也是。
他不再带糖,不再转笔,不再在课桌上画叶子。他把那本植物图鉴收进了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再没打开过。
两个人隔着一条过道坐着,像隔着一整个冬天。
翻书的沙沙声还是轻轻的,规律的,但周苒不再觉得安心了。那声音现在像雪——一直下,一直下,落满了整片湖面,把什么都盖住了。
***
寒假的最后几天,武汉的雪终于停了。
阳光出来的那天,周苒拉开窗帘,被那束光晃了一下眼睛。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刷牙的时候,镜子上的雾气慢慢散开,露出她的脸。
她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
好像没什么变化。
但口袋里的两枚银杏果,已经被她捏出了很细很细的金色粉末。像某个正在慢慢消失的东西。
她打开水龙头,把手心的粉末冲掉了。
一粒一粒的,顺着水流旋进下水口。
她没看。
她只是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水声哗哗地响,像在替她说什么。
***
开学那天,周苒走进教室,发现叶深然已经在了。
黑发,白皮肤,校服拉链敞着。
和平时一样。
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很短。
然后转回去。
没有说话。
周苒坐下,翻开课本。
右上角那行字还在——"整个夏天都是你的。"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用指尖描了一遍。
很轻。
像怕被谁看见,又怕谁看不见。
"周苒。"
前面的叶深然忽然转过头来。
"嗯?"
"今天放学,留下来。"
"有些事,要还给你。"
周苒的手停了一瞬。
翻书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不用了。"
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决。
"我说过的,你不用还了。"
"我也不要了。"
叶深然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很亮,教室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周苒。"
"嗯。"
"那些东西,不是你的。"
"是我的。"
"是我放进去的。"
"在我拿走之前。"
周苒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所以你拿走的,是你自己放进去的?"
"嗯。"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教室里很安静。
只有暖气的声音和两个人之间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因为我怕你打开练习册。"
他说。
"发现那些东西还在。"
"然后你会以为,有人在乎过你。"
"但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所以我拿走了。"
"在你睡着的时候。"
"在你觉得有人在乎你的时候。"
周苒的手慢慢收紧。
课本在她掌心发出很轻的"咯"的一声。
像一颗心被捏碎的声音。
"所以你就拿走了。"
她说。
"连等我的机会都不给我。"
"连让我自己决定的机会都不给我。"
"你凭什么?"
叶深然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从她的桌面移到了过道上。
"你说得对。"
他说。
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点。
"我没有资格。"
"但我还是会做。"
"因为我怕你等不到。"
周苒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课本上那行字,被她的指尖描得深了一点。
"整个夏天都是你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用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很小,很轻。
"但你走了。"
她把课本合上。
放进桌肚里。
口袋里的两枚银杏果,凉的,光滑的,安安静静贴着她的掌心。
像两颗不会说话的心。
"叶深然。"
她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嗯。"
"那些东西,你拿走吧。"
"你放进去的,你拿走。"
"你的叶子,你的果子,你的糖,你的纸条。"
"你拿回去。"
"我只要我自己的。"
"从去年秋天就开始的。"
"不是你的。"
"是我的。"
"所以你不用还了。"
"我也不要了。"
她站起身。
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过道上。
很长,很直,没有回头。
叶深然坐在座位上,掌心攥着那枚银杏果。
金黄色的,光滑的,冰凉的。
像一颗不会跳动的心。
窗外的阳光很亮,但他觉得,整个教室忽然暗了下来。
像有人关掉了什么。
他没有说话。
翻书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来。
很轻,很规律。
像某种不用开口就能让人安心的节奏。
但这一次,那是整个冬天最安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