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
李昔念把杨昭交给无忧照看,又看了一眼已经睡熟的杨坚。他今晚批折子到很晚,方才被她按着躺下,几乎是沾枕就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从他臂弯里挣出来,披上那件银灰斗篷,袖中揣着那封来信和一枚护身符,出了临华殿。
杨坚自然是知道她要去的。两人一起拆了信,一起商量了三日。杨坚原本要陪她来,她说:“夫君去了,人家怕是就不敢现身了。信上只说‘愿于三日后子时一晤’,没有说要见两个人。”杨坚沉默许久,最后给了她一枚可随时召禁军的哨符,又让暗卫提前在沉香亭周围布了人手。
她走到沉香亭时,月亮正挂在中天。池中荷叶连绵,晚风一吹便沙沙地响,荷花还没开,只有几盏残灯留在水面上,忽明忽灭地映着亭角的琉璃瓦。
亭中有人。
那人背对着她,身形修长,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道袍,头上挽着道髻,插了一根木簪。他手里提着一样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白——是那盏兔子灯。跟正月十五被抢走的那盏一模一样,两只红宝石眼睛亮得灼人。
李昔念在亭外站定,没有急着进去。
“阁下既然知道‘大唐’二字,又持有李家兰草印,”她声音平稳,“何必背对着我说话?”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李昔念看清了那张脸,呼吸猛地一窒。她浑身都在发颤,指节攥着袖口,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人的五官和杨坚有七八分像,却比杨坚多了几分文气。眉眼清隽如画,凤眸微挑却不带威压,唇边一抹含笑,温润得像一汪春水。他的面容看起来三十出头,可眼底那层沧桑的底色,分明是活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的人才有的。
他开口,声音清朗而低沉,带着一种极熟悉的口音,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如意,你爹我来看你了。”
李昔念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发不出声音。那两个字堵在喉咙口,滚烫滚烫的,烫得她眼眶发酸。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死死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凤眸里温和得近乎纵容的光——那是从小到大她见惯了的、每次爬树被他逮住时、每次吃糖葫芦弄脏裙子时、每次念书念错字被他罚抄却舍不得真罚时,他看她的眼神。
“父……父皇?”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那人弯起眼睛笑了。他放下手里的兔子灯,朝她张开双臂,像从前无数次接住跑过来的她那样,稳稳地站在那里。
“过来,让父皇看看你。”
李昔念冲过去扑进他怀里,眼泪瞬间决堤。她紧紧攥着他的道袍,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李世民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头顶,眼眶也红了。
“长高了,”他声音微哑,“也瘦了。杨坚是不是没给你好好吃饭?”
李昔念哭得说不出话,捶了他胸口一下。李世民笑着受了,低头看她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拿袖子替她擦眼泪:“多大的人了,都当娘了还哭成这样。”
“你怎么来的?”李昔念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大唐吗?长孙皇后呢?大哥他们呢?”
李世民松开她,在亭中石凳上坐下,把那盏兔子灯放在膝上,慢慢转了转。月光落在他的道袍和木簪上,怎么看都不像大唐的皇帝,倒真像个云游四方的道人。
“说来话长。”他看着她,“先跟父皇说说,杨坚对你好不好?那个叫杨昭的小子,长得像不像你?还有李易欢那丫头,有没有给你添乱?”
李昔念破涕为笑,在他对面坐下,把这些日子的事挑着重要的说了。说到杨坚在朝堂上册封她时满朝哗然,李世民哼了一声;说到杨坚给她搬了满院的牡丹,他嘴角微抽;说到灵泉空间绑定杨坚、两人共享典籍时,他挑了挑眉;说到杨昭惊蛰夜出生时,他眼底亮了一瞬,唇边终于露出一个真切的、慈父的笑意。
“这孩子有福气,”李世民点头,“惊蛰雷动而生,承灵泉而长。你给他取名昭,取得好。”
“是杨坚取的。”
“他倒会取。”李世民顿了顿,终于切入正题,“如意,父皇来此,不只是看你。”
李昔念的笑意微微收了:“那是为了什么?”
李世民抬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月光下,宫阙的轮廓在夜色里延展,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收回目光,看着女儿,表情难得严肃起来。
“父皇用了很多年,才找到穿过时空裂隙的法子。时间不多,天亮之前我便要走。”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宇文家的事,不只是宇文家。”
李昔念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有人在给他们撑腰。”李世民的声音低下去,一字一字很清楚,“一个比你我都更早来到这个时空的人。此人手中有一件东西,能扰乱时空,也能扰乱人心。宇文家被他利用,杨广先前也被他蛊惑过。那人藏在暗处,连李渊都没查出来。”
李昔念的脊背微微发凉:“那人是谁?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李世民摇头,“但此人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从天而降,也知道你与大唐有关。那封‘事关大唐’的信,就是我截下来的——他本想以此引你出来。”
李昔念猛地抬头:“那父皇你……你冒充他?”
李世民笑了,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截了他的信,改了他的约,拿着他丢下的兰草印来见你。他此刻大约在城西哪个角落里等着,等一个永远不会到的‘宣华夫人’。”
李昔念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这个父皇,做了皇帝还是改不了从前带她偷溜出宫玩的性子。
“所以父皇是来提醒我小心。”她慢慢道,“那个人,还在暗处。”
李世民点头。他站起身,把那盏兔子灯递到她手里,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玉牌,放在她掌心。玉牌通体透明,内里封着一滴流动的金色液体,像凝固的灵泉。
“这是我从时空裂隙里带出来的东西。若有一日那人找上门来,你捏碎它,父皇便能感应到。”他顿了顿,目光沉沉的,“但如意,父皇希望你不会用到它。”
李昔念攥紧玉牌,抬头看他。月光落在李世民脸上,她忽然发现他的鬓角有一缕极浅的白——那是回春丹也压不住的东西,是时空穿行留下的痕迹。她的父皇为了来找她,一定付出了很多。
“父皇,”她声音又哑了,“你在大唐,过得好不好?”
李世民低头看着她,笑了。那笑里没有帝王的威仪,只是一位父亲看女儿的温柔:“好。就是你和你妹妹不在,你母后天天念叨。你大哥前年成了亲,长乐也定了人家。明达天天问‘二姐姐什么时候回来’。”他顿了顿,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如意,你在这里好好过。父皇知道杨坚待你好,父皇就放心了。”
李昔念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远处更漏滴到四更。李世民抬头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该走了。”
他拿起兔子灯,走到亭边,回头看了女儿一眼。月光将他的道袍照得发白,他站在那里,清俊如仙,眼底的温柔却厚重如山。
“如意,”他最后说了一句,“那本《杨广生平录》,让杨坚不必看。历史已经改了,往后的路,你们自己走。”
李昔念愣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
李世民笑了笑,转身踏出沉香亭。他的身影在月光下一步步走远,青灰道袍渐渐融进夜色里,像一缕烟,像一场梦。李昔念攥着那枚玉牌站在亭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芙蓉池畔的柳林深处。
最后一缕残影消散时,池面上一盏残灯恰好熄灭,夜色更深了几分。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牌,金色液体在月光下微微流转,像一粒凝固的星。她把玉牌贴身收好,又提起那盏兔子灯,慢慢走回临华殿。
殿里,杨坚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坐在榻边等她,见她提灯进来,快步迎上去把她搂进怀里:“怎么这么久?朕差点派兵去沉香亭。”
李昔念靠在他胸口,闭着眼轻声道:“夫君,我父皇来过了。”
杨坚的手臂微微一紧。他沉默了片刻,低头看她:“他……他说什么了?”
李昔念把李世民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宇文家背后有人、那封假信、玉牌、还有那句“让杨坚不必看《杨广生平录》”。
杨坚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把她抱回榻上,自己也躺下来,搂着她轻声道:“你父皇……是个厉害的人。他在另一个时空都能找到缝隙穿过来看你。”
李昔念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把玉牌掏出来给他看。杨坚摩挲着玉牌上温润的触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如意,你说你父皇让朕别看《杨广生平录》——朕明日就去空间里把那本书烧了。”
李昔念抬头看他:“你烧它做什么?”
“你父皇说得对,”杨坚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历史已经改了。朕有你和昭儿,有空间里那些水利书、军事书、医书。朕不需要一本写着结局的书来教朕怎么做。往后的路,朕自己走。”
李昔念在他怀里弯起嘴角,闭上眼。
临华殿外,月色渐渐淡了,东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那盏兔子灯被放在杨昭的小床旁边,两只红宝石眼睛安安静静地亮着。杨昭在睡梦中吐了个泡泡,翻了个身,小胖手搭在兔子灯的耳朵上。
长安城的黎明来了。
——第二十三章完——
【天幕·大隋开皇十八年·沉香亭再会·多时空观测记录】
【时空坐标:SUI-582-05-15-子时】
【观测事件:李世民穿越时空裂隙与女儿重逢;警告宇文家背后另有其人;交付护身玉牌】
【大唐·贞观年间·立政殿】
天幕里,李世民的身影在月光下渐渐消散。立政殿中的李世民本人坐在榻上,看着画面中那个穿道袍的“自己”走远,面色复杂。
长孙皇后怔了许久,转头看他:“陛下……那是你?”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是朕。是未来的朕。朕用了十年找到了穿越时空的办法,去看了如意。”
长孙皇后的眼眶湿了:“你去了大隋……你见到她了……”
“朕不记得。”李世民摇头,“将来的事,朕现在还不记得。但天幕告诉朕了——朕以后会去。朕会看到如意。朕会提醒她宇文家背后有人。”
长孙皇后握住他的手,没再说话。立政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天幕上那个穿道袍的背影还残留在余光里,像一个跨越时空的拥抱。
【大明·洪武年间·御书房】
朱元璋盯着天幕里李世民转身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才长出一口气:“这当爹的……拼了命穿过时空去看闺女。”
马皇后抹了抹眼角:“十年。他用了十年才找到法子。如意这丫头,真是被宠大的。”
朱元璋难得没有嬉笑,只低声道:“李世民是真心疼她。杨坚要是敢对不起如意,这老丈人怕是能直接从大唐杀过来。”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颜爵难得收起扇子,正色道:“李世民穿过了时空裂隙——这是极危险的事。他为了女儿冒了很大风险。”
时希拨动沙漏,轻声道:“时空裂隙的损耗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他鬓角那缕白,是穿行时空的代价。”
庞尊抱臂:“宇文家背后有人——这条线还没收。那个人是谁?”
白光莹看着水镜里李昔念收好玉牌的侧影,低声道:“她身边有杨坚,有灵泉空间,有李渊。现在又多了一枚可以召唤父皇的玉牌。她不孤单。”
【新还珠格格·漱芳斋】
小燕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如意姐姐的父皇来了……他穿过时间来看她……”
紫薇也红着眼眶:“他提醒她有危险,又给了她护身的东西。这就是父亲。”
五阿哥轻声道:“李世民是帝王,也是一位普通父亲。他做了所有父亲都会做的事——哪怕穿越时空,也要护女儿周全。”
晴儿双手合十,轻声念了句什么,然后对着天幕微笑道:“如意姐姐,你父皇很爱你。”
【天幕·观测尾声】
画面定格在临华殿的黎明。杨昭的小床上,那盏兔子灯静静亮着。杨坚搂着李昔念躺在榻上,她手里攥着那枚玉牌,金色液体在曦光中流转如星。窗外,长安城在晨雾中慢慢苏醒,第一缕阳光落在临华殿的飞檐上,将琉璃瓦照得通透晶莹。
角落浮现一行小字:
【温馨提示:李世民穿越时空裂隙与女儿重逢,警告宇文家背后另有其人——此人为更早穿越者,手中持有扰乱时空之物。女主已获护身玉牌。杨坚决定烧毁《杨广生平录》,彻底斩断对预知的依赖,走自己的路。】
【下一关键节点预告:《第二十四章 城西的暗影,与一场无声的对弈》】
金光收敛。晨光铺满了长安城,临华殿里杨昭醒了,咿咿呀呀地蹬着小腿。杨坚起身去抱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李昔念,她嘴角弯着,掌心的玉牌藏在枕头底下,安安稳稳地泛着暖光。
而城西某处,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口,手里攥着一封被改过的信。他等了半夜,没有等到任何人。
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双阴鸷的眼。
“李世民。”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语气里是淬了冰的笑意,“你果然也来了。”
长安城的晨雾涌过来,将那道人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