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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贞路四号的两个孩子

哈利波特:双生

塞西莉亚对“家”这个词最早的认知,是一间楼梯下的橱柜。

橱柜很窄。窄到她平躺时必须把肩膀微微侧过去才能不碰到哈利的胳膊,窄到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超过一个拳头的距离。橱柜也很暗——门关上之后,唯一的光源是门板和地板之间那条不足一指宽的缝隙,路灯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垫上画一条细细的橙黄色线。塞西莉亚记得那条光线的每一个弯曲的角度,因为在太多睡不着的夜晚,她盯着那条光线发呆,用它来数哈利的呼吸——光在的时候是夜晚,光消失的时候是天亮。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纹。最粗的那条从西北角一直裂到东南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哈利说它像一把扫帚,塞西莉亚说像一只鸟。他们为这件事争论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没有结果,每次都会从头再来一遍。这个游戏他们玩了很多年——从记事起一直玩到认识这座房子里所有的阴影,每一条裂缝的形状都背得比课本上的字还熟。

橱柜的位置在楼梯正下方的三角空间里。左边堆着吸尘器和几卷发硬的地毯,右边塞着两床不知道多少年没晒过的被子和几个落满灰的硬纸箱。他们的床垫铺在中间的地板上,是一张从达力婴儿时期淘汰下来的旧床垫,弹簧有几根已经戳了出来,哈利用旧毛巾把它们裹住了,但偶尔翻身的时候还是会硌到后背。两个人平躺时肩膀必须叠着肩膀,翻个身都会碰到对方。冬天的时候这是好事——橱柜没有暖气,他们的体温是唯一的热源。夏天就另当别论了。

他们在这里住了将近十一年。

塞西莉亚记事很早。她记得三岁时发生了一件事——不是大事,在德思礼家甚至算不上值得被记住的一天。她失手打碎了一个杯子。弗农姨夫把她塞进橱柜关了一整夜。她不记得杯子是什么颜色了,只记得碎片是白的,散在厨房地板上像碎掉的蛋壳。她记得橱柜门从外面闩上时那个声音——金属搭扣咔哒一声,很轻,但比任何响声都更让她害怕。不是因为黑暗,是因为那道门把她和哈利隔开了。

那天晚上哈利把自己的晚饭藏在袖子里带回来给她。一片发硬的面包边,抹着薄薄一层人造黄油。面包边很硬,割了她的上颚。但那是她记忆里最好吃的东西。她记得自己吃得很慢,一口咬很久,因为想让它留得久一点。哈利蹲在她旁边,后背靠着橱柜的门板,在黑暗里小声说:“下次我帮你拿稳杯子,就不会摔了。”

那年他三岁。他以为她的哭是因为杯子。

她记得四岁时佩妮姨妈说了一句话。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达力在客厅看电视,她和哈利在厨房擦地板。佩妮姨妈站在灶台前搅一锅汤,忽然说:“从今以后你们要叫我们姨夫姨妈。”她没有回头,声音和搅汤的动作一样平稳。

小孩子都会呀呀学语,小时候他们偶尔会跟着达利喊“爸爸妈妈”,虽然每次都得不到回应。

哈利问为什么。佩妮姨妈没有回答。她把锅盖盖上,转身走出厨房,围裙带子从灶台边扫下来,把一只木勺带到了地上。

塞西莉亚没有问。她捡起那只木勺放回灶台上,然后继续擦地板。那天晚上在碗柜里,她抱着膝盖,背靠着硬纸箱,对哈利说:“没关系,我有哥哥就够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小,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哈利握住她的手。他比她大不了多少,那年他四岁,手也很小,但他握得特别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

“我也是,莉莉娅。有你就够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使用这两个称呼。没有商量过,没有约定过,就是在那一刻忽然从某个很深的地方长出来的词。像他们第一次开口说话时就知道对方的名字——她叫他哥哥,他叫她莉莉娅。没有人教过,没有人在旁边说“你们应该这么叫”。它本来就在那里,只是那一天被说了出来。

此后每一天,这两个词都在橱柜的黑暗中、在厨房的冷水里、在被达力追打的院子里反复被提起。“哥哥,你的手流血了。”“没事的莉莉娅,只是擦破了点皮。”“哥哥,今晚我睡不着。”“那就数我心跳的声音,每次你数到一百就睡着了。”“哥哥,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会的,莉莉娅,会的。”

塞西莉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问最后那个问题。每次她问,他都答。每次他答完,她都能在黑暗里安静下来,像一块石头落进池塘底部。但她还是会再问。过几天,过几周,过几个月,她就会再问一次。不是不相信他。是需要再听一遍。

五岁那年,他们开始分担家务。佩妮姨妈把一张清单贴在冰箱门上——塞西莉亚记得那张纸是黄色的横格纸,用透明胶带贴在冰箱侧面的位置,不高不低,恰好是大人不用弯腰就能看到、小孩要踮起脚才能看清的高度。上面的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迹用力很大,纸背上都能摸到凹痕:哈利——擦窗户、倒垃圾、清理壁炉;塞西莉亚——洗碗、晾衣服、擦拭厨房地板。这份清单会不定期加长,佩妮姨妈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早晨撕掉旧的那张换上新的一张,新添的内容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塞西莉亚学会认字就是从这张清单开始的。

六岁那年的冬天格外冷。塞西莉亚在厨房用冷水洗碗时,指关节的皮肤裂开了几道口子。她没哭,只是洗完之后把手指含在嘴里,想把那些口子暖热。哈利从客厅的垃圾桶里捡出了一样东西——达力用剩的半支护手霜,还剩大概三分之一,被达力丢掉是因为他嫌味道不够甜。哈利在碗柜里帮她把护手霜涂在裂口上。她的手指很凉,他的手指也凉,但护手霜膏体在他掌心里被搓软之后涂上来时是温的。她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就停下来,对着她的指关节吹了一口气,再涂,再吹,一直到她把所有的疼都吞进了肚子里。

“不疼了。”她说。

“骗子。”他说,但没有拆穿她。他把剩下的护手霜塞进橱柜角落的硬纸箱后面,那个位置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七岁那年夏天,达力的生日派对上,弗农姨夫让他们待在橱柜里不准出来。楼上传来十二个小孩的笑闹声,电视机开到最大音量,地板在他们头顶震动,脚步声、尖叫声、杯盘碰撞声搅在一起,像一场被隔在另一个世界的暴风雨。碗柜里,塞西莉亚和哈利并排躺着,数天花板上裂缝的形状。他们数了好几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不一样。后来不数了,就只是躺着,听楼上的声音。

派对散场之后过了很久,佩妮姨妈才拉开碗柜门,把一袋吃剩的薯片丢进来。“晚饭。”她说。门重新关上了。

哈利捡起那袋薯片。大部分都碎成了指甲盖大小的渣,他用手指在袋子里翻了很久,挑出最大的几片递给塞西莉亚。她接过时看见他指甲缝里有今天早上擦壁炉留下的灰。那层灰嵌在指甲和手指之间,是黑的,洗了很多次也洗不掉。

“等我长大了,”哈利说,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推上来的,“我要买一栋房子。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住。没有吹会。有一张大床。还有吃不完的蛋糕。”

塞西莉亚把薯片咬得很碎才咽下去。薯片已经不脆了,在嘴里化成一种软塌塌的咸。她说:“我不要蛋糕。”

“那你要什么?”

“要哥哥。只要哥哥。”

哈利笑了。他的门牙那时候还没长歪,笑起来像一只得意的小狗。“这个你早就有了,莉莉娅。”

她想说不是的。不是“早就有了”那么简单。她想要的是永远——一个她七岁时还不能完全理解的词,但已经开始在恐惧失去它的重量。就像碗柜里的黑暗,你以为你习惯了,但每次门被从外面闩上的时候,你还是会害怕。不是怕黑暗本身。是怕黑暗里没有另一道呼吸声。

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把薯片的碎屑从嘴角抹掉,然后握住哈利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暖。一直都是。

八岁那年春天,他们在后院里发现了一只死去的鸟。

灰色的,很小,羽毛还没有完全长齐,躺在佩妮姨妈的玫瑰丛下面,翅膀折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塞西莉亚蹲下来看了很久。哈利以为她哭了,绕到正面去看她的脸,但她没有。她只是把那只鸟捡起来,托在掌心里。鸟的身体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它的羽毛还是软的。

她在玫瑰丛的角落里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没有铲子,用厨房里捡来的一根旧勺子,勺子柄已经弯了。她把鸟放进去,盖上土,然后站起来把手在裙摆上擦干净。

“你要给它做个墓碑吗?”哈利问。

“不用。”塞西莉亚说,“它会找到路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那只鸟从土里飞了起来。它的翅膀不再是灰色的——是银蓝色的,像月光被冻成了薄片,一边飞一边从羽毛尖端落下细碎的火星。火是冷的,落在她的手腕上不烫,只是轻轻一闪就灭了。那只鸟飞过她的头顶,飞过女贞路四号的屋顶,飞进一片浓稠的黑暗里,然后黑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有绿色的光。

她醒了。碗柜里很黑,哈利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平稳,规律,是她数过千万次的节奏。她把眼睛睁开,盯着头顶上那条扫帚形的裂缝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重新闭上眼睛。

她没有告诉哈利这个梦。太奇怪了。不值得说出来。

九岁那年,塞西莉亚开始注意到一些她以前没有刻意去想的事。

那天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她很少照镜子,德思礼家只有一面镜子,挂在浴室的水槽上方,塞西莉亚平时用不到它,因为佩妮姨妈不喜欢她在浴室里待太久。那天是因为达力把牙膏挤了一整面镜子,佩妮姨妈让她擦干净。她擦到一半,透过残留的泡沫看见了镜中的自己。然后哈利正好走进来拿毛巾,他的脸出现在她旁边,和她并排映在镜子里。

她忽然顿住了。

镜子里有两张脸。一张是哈利的——黑色头发,绿色眼睛,浓眉,下颌方正,肤色是那种在阳光下会微微泛暖的白。一张是她自己的——也是黑色头发,但眼睛不是绿色的,是灰绿色的,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变色,有时候偏灰,有时候偏绿。她的眉毛比哈利的细,下颌的弧线更窄也更柔,肤色白得发冷,像从来没有被阳光真正晒暖过。

他们站在同一面镜子前,顶着“双胞胎”的名义,长着截然不同的面孔。

“哥哥。”她说。

“嗯?”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我们长得不像”,想说“为什么”,想说“你不觉得奇怪吗”。但她最后说出口的是:“你毛巾拿反了。”

哈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条印着卡通猩猩的旧毛巾,把正面翻过来,笑着走了。

塞西莉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浴室门没关,哈利回了橱柜,镜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另一次是在厨房。佩妮姨妈在看电视,电视机放在厨房台面的角落里,屏幕上正在放一个关于双胞胎的节目——一对穿同样衣服的女孩在接受采访,她们的头发颜色一样,眼睛颜色一样,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一样。塞西莉亚在水槽前洗碗,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转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她又看了一眼佩妮姨妈。

佩妮姨妈也看到了。她先是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塞西莉亚。只是短短一瞬,几乎不算是一个完整的动作——目光从屏幕移到塞西莉亚脸上,然后迅速弹开。她伸手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双胞胎通常都长得很像,对吧。”塞西莉亚说。

佩妮姨妈的后背僵了一下。遥控器还举在半空中。“有时候也不像。”她说。然后她把遥控器放在台面上,站起来,走出厨房,围裙带子扫过门框。她在门口停了一瞬,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再多说一句,但她没有。她走了。

塞西莉亚低头继续洗碗。水龙头里的水是冷的,泡沫在手指间碎裂。她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追问在德思礼家是一件没有用的事——你追问,他们要么沉默,要么发火,两种结果都不会给你答案。

那天晚上在橱柜里,她躺了很久没有睡着。哈利已经睡熟了,他的呼吸声又轻又稳,偶尔会咂一下嘴,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塞西莉亚侧过身,面对着他的轮廓——黑暗中只能看见他肩膀的弧度和头顶乱糟糟的头发。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和她一样。这是他们唯一的共同点。除此之外,从头发的质地到指甲的形状,从眉骨的弧度到嘴唇的厚薄,他们之间没有一处相同的地方。

她盯着他的轮廓看了很久。然后她对着黑暗轻声说了一句话。

“哥哥。”

哈利的呼吸停了一下——不是醒,是那种睡梦中本能性的停顿,身体在确认声音的来源——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她,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吐出两个字:“……睡吧。”

他没有叫她的名字。他不是清醒的。但他的身体转向了她,膝盖在翻身时碰上了她的膝盖,隔着两层薄薄的旧床单,体温从那一小片接触的皮肤上缓缓传过来。

塞西莉亚闭上眼睛。她想问的问题很大,但她决定不问了。因为只要他还应这声“哥哥”,只要她的膝盖还能碰到他的膝盖,只要她数到一百下心跳之后他的呼吸还在耳边——那些问题就都不重要。

至少今晚不重要。

外面的路灯光穿过门缝照进来,在地垫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橙黄色线。光线落在塞西莉亚左手的手背上,落在她无名指根部那一小块什么都没有的皮肤上。她把左手收进被子里,贴着胸口,蜷成碗柜里的姿势,听着哈利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一下。

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