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的消毒水味道清淡又刺鼻,走廊的灯光惨白,落在地板上,映出两道身形挺拔、气场截然相悖的身影。
苏晚守在儿童病房的床边,指尖轻轻贴着念念微凉的额头,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疲惫与心疼。
小姑娘烧得蔫蔫的,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耷拉着,紧紧闭着眼,小小的身子偶尔轻轻颤一下,看得人心尖发疼。
三年来,无数个这样独自扛下一切的日夜骤然翻涌上来,压得苏晚心口发闷。
这些年,孩子发烧、感冒、半夜哭闹,永远只有她一个人手足无措,连夜守着。没有人替她分担,没有人问她累不累。
而傅景深,这个缺席了念念整整三年人生的男人,此刻站在不远处,目光一瞬不瞬黏在小小的孩童身上。
眉眼、鼻尖、小巧的下颌,每一处轮廓都像刻着他的影子。
骨血相连的羁绊是世间最奇妙的东西,哪怕从未相处、从未相认,仅仅是看着这张相似的小脸,傅景深胸腔里的心脏就狠狠蜷缩、发酸,密密麻麻的愧疚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安静站着,不敢上前打扰母女二人,生怕自己唐突的靠近,会让苏晚更加抗拒,也怕惊扰了生病的孩子。
就在气氛凝滞压抑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一道温和温润的脚步声。
沈宴提着满满一袋儿童退烧药、养胃的流质辅食和软糯的小点心,步履从容地走来。
他一身干净温柔的休闲装,眉眼和煦,周身没有半分凌厉的戾气,浑身都是让人安心的温柔平和。
快步走到病房门口,沈宴第一时间看向苏晚,眼底是藏不住的关切:“晚晚,怎么样了?念念好点了吗?我刚刚去药店买了儿童专用药,也带了些她爱吃的东西。”
话音温柔缱绻,是日复一日、细水长流的熟悉关心,是傅景深从未给过苏晚的温柔体贴。
苏晚闻声回头,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眼底的紧绷戾气散去大半,轻声回应:“还是有点低烧,刚睡着,辛苦你跑一趟了。”
“跟我客气什么。”沈宴浅笑一声,自然地走近床边,熟练地将买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又伸手轻轻掖了掖念念的被角,动作轻柔又熟练,俨然一副常年照顾孩子的模样。
这一幕,深深刺进了傅景深的眼里。
他看着另一个男人,自然亲昵地靠近他的女儿、照顾他的妻儿,占据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三年空白,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弥补就能抹平的。
傅景深周身的温度瞬间沉了下来,深邃的黑眸覆上一层冰霜,周身强大的压迫感骤然散开,冷冽的气场充斥着整个狭小的病房。
他抬步上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暖黄的灯光,目光沉沉落在沈宴身上,声线低沉冷硬,带着极强的占有欲和侵略性:“这里轮不到你操心。”
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沈宴闻言,并未有半分慌乱,他缓缓直起身,侧头看向身侧气场冷戾的男人,唇角依旧噙着淡淡的笑意,眼底却没了往日的温和,多了几分从容的对峙。
他不卑不亢地迎上傅景深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字字清晰,温和却有力量:“傅总。”
“三年前你缺席苏晚的所有艰难,三年后,凭什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想夺走我守了三年的人?”
一句话,精准戳中了傅景深最深的软肋。
是啊,凭什么?
凭他迟来的醒悟?凭他后知后觉的爱意?还是凭他这无人认可的、迟到了三年的愧疚?
傅景深喉结狠狠滚动一下,竟一时语塞。
他无法反驳。
这三年,苏晚孤身远走,独自怀胎十月,独自熬过生产的鬼门关,独自拉扯念念长大,独自面对生活所有的风雨磨难。
而陪在苏晚身边,在她疲惫无助时搭把手,在念念生病哭闹时耐心安抚,在她们母女二人颠沛流离时撑起一方安稳天地的人,从来都不是他傅景深,而是沈宴。
沈宴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挫败与愧疚,语气更淡,却字字诛心:“你现在知道念念是你的孩子,知道后悔、想要弥补了?”
“那傅总有没有想过,这三年,苏晚一个人带着孩子,熬夜照顾生病的宝宝、被流言蜚语缠身、被生活百般为难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在你的名利场里风光无限,从未回头看过她一眼。”
傅景深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缝里都透着密密麻麻的酸胀与悔恨。
他无话可说。
过往所有的偏执、冷漠、决绝,如今都化作一把把利刃,尽数反噬在他身上,让他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苏晚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两人的对峙,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无尽的漠然。
这些年的委屈、心酸、孤独,早已在无数个深夜熬成了麻木。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迟来的弥补,更是毫无意义。
她抬眸看向脸色沉沉的傅景深,声音轻淡,却带着彻底的疏离与决绝:“傅景深,你听到了。”
“这三年,是沈宴陪着我和念念。”
“你和我们母女,早就没关系了。”
短短一句话,彻底划清了所有界限。
没关系。
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刺穿傅景深的心脏,让他呼吸一滞,心口剧痛难忍。
他死死盯着苏晚清冷漠然的眉眼,看着她眼里对自己毫无半分留恋,看着她身边站着温润可靠的沈宴,一股极致的恐慌席卷全身。
他好不容易找到她们,好不容易知晓念念的存在,绝不能就这样放手。
绝对不能。
傅景深压下心底翻涌的剧痛与戾气,收回周身冰冷的锋芒,放低了姿态,目光牢牢锁在苏晚身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卑微:“晚晚,过去是我错了。”
“我知道我亏欠你们太多,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
“但念念是我的女儿,是我傅景深的骨肉,我有权认她,也有权弥补她。”
沈宴闻言轻笑一声,眼底带着一丝嘲讽:“有权?傅总当初狠心推开苏晚、斩断所有过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的权利?”
“现在孩子安稳长大、平安无事了,你倒想来捡现成的父爱了?”
步步紧逼,句句戳穿。
傅景深眸色愈发深沉,冷声道:“我和苏晚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我会追回她,也会弥补念念。”
“三年空缺,我用余生来填。”
他的目光坚定又执拗,穿过身前的沈宴,直直落在苏晚身上,带着孤注一掷的深情与偏执。
这场两个男人的对峙,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冲动的争执。
却字字句句,都是过往的亏欠,当下的博弈,和一场注定漫长的、追妻护女的拉锯战。
苏晚看着眼前针锋相对的两人,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轻轻开口,打断僵持的局面:“够了。”
“傅景深,你认不认女儿,是你的事。”
“但我和念念的人生,不需要你的弥补,也不需要你的打扰。”
夜色透过病房的窗户落进来,清冷微凉。
傅景深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疏离冷淡的女人,看着床上熟睡的小小女儿,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的漫漫追妻路,他的赎罪之路,才刚刚开始。
且道阻,且漫长。
可这一次,无论多难,他都绝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