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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筹码 20 章

欲望筹码

[完结]

一年后。岚江市政务服务中心大厅,早晨八点四十分。

离正式开门还有二十分钟,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取号了。阳光从头顶的玻璃穹顶上打下来,照在光洁的米黄色地砖上,整个大厅显得敞亮、通透,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绿植的泥土气息。取号机前排了两条队伍,一条是办房产过户的,一条是办公积金提取的,两队人都安安静静地站着,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把材料袋抱在胸前跟旁边的人小声聊天。

新来的办事员叫小张,上个月刚考进政务服务中心,还在试用期。他今天值早班,提前二十分钟到岗,正在工位上整理表格。小伙子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白衬衫的领口熨得笔挺,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把电脑开机,把各类表格按编号码齐,又把笔筒里的笔重新摆了一遍。他有点紧张,这是他第一次独立上岗。

八点四十五分,大厅门口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急促声响。一个中年女人拎着一只名牌包大步流星地朝小张的窗口走过来,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袋,大概是她的助理。中年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妆容精致,手腕上的镯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整个人的气质就是三个字——不排队。她径直走到小张面前,把一张房产证往柜台上一放。

“小伙子,我这个事比较急,先给我办了。我跟你们主任打过招呼了。”

小张愣了一下。他是新人,没见过这场面。他下意识看了看女人放在柜台上的房产证,又看了看她身后排得整整齐齐的队伍。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对老两口,老爷子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老太太挽着他的胳膊,看着大概七十出头,已经在队里排了快二十分钟了。老爷子咳嗽了一声,小声跟老伴嘟囔了一句“怎么又有人插队”,老太太拽了拽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吱声。

小张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给插队的人先办,得罪后面排队的群众;不给她办,她说跟主任打过招呼,万一主任真打了招呼呢?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礼貌的微笑,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这位同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说话的是坐在小张旁边工位的老周。老周在政务服务中心干了快二十年,头发从黑干到白,背有点驼,手指关节因为长期敲键盘磨出了一层老茧,眼神不急不躁的,像是见过了所有能见的场面。小张到岗第一天就是老周带的,教他怎么录系统怎么核材料怎么应付各种突发状况,说话总是慢悠悠的,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老周放下手里的茶杯站了起来,走到小张身边,隔着柜台看着那个中年女人,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按规矩来,按法律办。”

中年女人转头看了老周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大概在判断这个老同志是什么级别、够不够分量让她让路。“我跟你们主任打过招呼了,你要不要打电话确认一下?”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晃了晃,语气比刚才更硬了。

“那更好。”老周笑了笑,不急不恼,甚至往后退了半步让出电话的位置,“主任办公室电话你知道吧?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你让主任给我打个电话,他让我给你先办,我马上给你办。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主任不会打这个电话。不是我不信你,是我们有规定。规定不是贴在墙上的,是拿来用的。在岚江,插队这事以前不少人干,现在没人干了。你可以问问后面排队的人,为什么没人干了。”

中年女人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排得整整齐齐的队伍。那一排人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但不容置疑。老爷子还在攥着档案袋,老太太还在挽着他的胳膊。他们身后是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一个背着电脑包的小伙子,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农民工兄弟。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说同一件事:排队。女人把手机放回包里,拿起柜台上的房产证,转身朝取号机走去。助理抱着一摞文件袋赶紧跟上,运动鞋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吱的一声响。

小张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老周。老周已经重新坐回工位上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里泡的是那种超市买的袋泡红茶,茶袋上的线头搭在杯沿上晃悠悠的。小张小声问了一句“周师傅,以前经常有人插队吗”,老周把茶杯放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复杂笑意。

“以前不多,但也不是没有。自从赵德厚那案子判了之后,就真没有了。你知道赵德厚是谁吧?”小张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赵德厚,入职培训的时候看过那个警示教育片,看完了全班沉默了好几分钟。老周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喝他的茶。

快到中午的时候,大厅门口走进来一个人。小张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个头中等,身形偏瘦,走路步子不快但很稳。那人没有取号,也没有走向任何窗口,只是站在大厅边上,像在观察什么。小张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低声问老周:“门口那个人是谁?”老周抬眼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林正。纪委的。”

小张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当然听说过林正——赵德厚案的直接主办人,周奎诈骗团伙的终结者,那封手写信和四十块钱群演的事在整个岚江都传遍了。小张在培训课上听老师提过好几次,语气里全是佩服。他没想到林正本人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低调得像个来办事的普通群众,站在洒满阳光的大厅边上,安静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取号机前排着整整齐齐的两条队伍,窗口前群众依次办理,有人在查文件有人在对材料有人在签字,一切都有条不紊。

林正看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微笑。那个微笑不是胜利者居高临下的笑,更像是一个农人站在田埂上看着秧苗慢慢返青之后,那种踏实而安静的笑。

他裤兜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以前专案组的小秦发来的。小秦三个月前被调到了省纪委,走的时候恋恋不舍,说在岚江的这几年是她职业生涯里最累但也最值得的日子。短信只有一行字,林正低头看了很久。

“林书记,我昨天整理省里的全年数据,发现咱们市去年群众信访总量比前年下降了百分之二十多,但举报类线索的质量上去了。以前那种‘有关系能摆平’的案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实名举报、附证据的举报。那些曾想找黑恶势力的人,现在都习惯了找法律。这才是最大的KPI。”

林正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回裤兜里。他抬起头,阳光从玻璃穹顶上倾泻下来,洒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洒在那对老两口终于办完手续拿到回执单时老爷子笑出来的褶子上,洒在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弯腰捡起孩子掉在地上的小鞋子的背影上,洒在老周茶杯里飘起的那缕热气的弧线上。阳光正好,不刺眼,也不柔弱,恰恰好能把整个大厅照得透亮。

小张看着林正转身走出大门,背影消融在门外那片明晃晃的阳光里。他忽然觉得今天学到的东西比之前一个月加起来的都要多。老周在旁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干活了。下一个。”

小张回过神来,按了一下叫号键。大厅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下一个号码跳到屏幕上,一个人从等候区的长椅上站起来朝窗口走来。阳光从穹顶上打下来,照在“为人民服务”那五个大字上,也照在这座城市每一个认真排队的人身上。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