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奎案第二次开庭的时候,旁听席上多了一排从省里赶来的办案人员。他们不是来旁听的,是来对接的——周奎的案子审完之后,他名下那些账户、房产、以及从他住处搜出来的六个手机里的通讯记录,全部要移交给省公安厅专案组,作为下一步全国串并案的起点。
苏柔被带上来的时候,旁听席上有几个年轻的女记者同时举起了相机。快门声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脆,像按碎了一排薄冰。苏柔已经跟之前完全不像了——头发剪得更短了,素颜,穿着一件看守所的棉服,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走路的时候低着头,肩膀往里缩着。那个曾经在金茂大厦五十六层喝着美式咖啡、穿着定制白西装、张口闭口“海外信托”“离岸架构”的京城律政名媛,彻底消失了。
公诉人宣读苏柔的个人信息时,旁听席上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苏柔,本名苏晓芳,高中肄业,无律师资格证,无法律从业经历。三年前因诈骗被治安拘留十五天。所谓“北京恒信律师事务所”不存在,“高级合伙人”头衔系编造。朋友圈里那些法务论坛照片,全部是从网上公开图库里下载的旧图,有几张甚至是七年前某高校法学院迎新晚会的合影。公诉人把这些证据一一出示,每出示一份,旁听席上的议论声就大一分。有个坐在后排的中年男人跟旁边的人小声说:“就这?她就把赵局长的老婆骗了六百多万?”
周奎的诈骗事实被逐项披露。从邻市前交通局长的案子开始,到省里某厅副厅长,再到岚江市的赵德厚,以及其他几个分布在全省不同县市的涉案干部。公诉人一共列举了七起诈骗案,每一起的手法都如出一辙:先打听谁被纪委盯上了,然后主动找上门说有“上面的人脉”,收一笔“活动费”,让苏柔用电脑制作假文件,再让陈有福出场演一顿饭,然后继续加码收钱。七起案子加起来,周奎和苏柔骗了将近三千万元。这些钱一部分被挥霍了,一部分被买成了省城的两套公寓和一辆保时捷,还有一部分藏在苏柔远房亲戚名下的一张银行卡里。
周奎站在被告席上,双手垂在身前。他脸上那种从容淡定的“领导范儿”彻底没了,头发白了一半,脸色发灰。公诉人问他作案动机,他只说了两句话——“这行来钱快,而且他们不敢报警。”
这句话让旁听席彻底安静了。公诉人追问为什么不敢报警,周奎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是笑。他说:“因为他们每个人的钱来路都不正。我骗的是贪官的钱,他们不敢声张。越贪的越不敢报警,越大胆的越好骗。”
旁听席上有个年轻的女记者停下了记录的笔,咬了咬嘴唇。她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在做这个选题时采访到的一个细节——周奎的手机里保存着每一个被骗官员的详细性格分析。赵德厚的备注是“吃软不吃硬,可以多要,但要有由头”。邻市老马的备注是“胆子小,别吓着,慢慢喂”。省里那个副厅长的备注是“爱面子,安排饭局必须上茅台,别心疼钱”。周奎不是在骗,是在经营。他把人性摸透了,把恐惧当杠杆,把欲望当支点,一撬一个准。
庭审进行到一半,苏柔忽然开口了。她不是被提问的,是主动要求补充陈述。审判长问她有什么要说的,苏柔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法庭里所有人都看着她,空气凝固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哭过太多次之后的干涩。
“我以前跟钱丽说过一句话。我说出了问题我在前面挡着。”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审判长,“今天我是挡不住了。我想跟她说声对不起。我知道这没有用。”
旁听席最后一排,钱丽没有来。她还在服刑,但她的代理律师在场。律师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大概是准备下次会见的时候转告给她。
庭审结束之后,案件并没有到此为止。
省公安厅的专案组从周奎那六个手机里挖出了更多东西。他和苏柔不是孤军作战,他们是一个松散但遍布全国的诈骗网络中的一个节点。这个网络里的人各有分工——有人负责物色目标,从新闻报道、纪委通报、甚至饭局上的流言蜚语里打探谁最近被盯上了。有人负责扮领导,陈有福只是其中一个,全省范围内类似陈有福这样的“群演”至少有十几个。有人负责做假文件和假证件,从假公章到假红头文件到假身份证,一条龙服务。还有人负责信息倒卖,这个人的身份最为特殊——他不是普通的社会闲散人员,他的手机号不记名,跟周奎的通话记录精确到每次不超过一分钟,像是在传递简短的口信而非闲聊。钱丽在供述中提到过这个人,她说苏柔有一次酒后漏了一句话,说背后有“在纪委有眼线的人”。省公安厅顺着这个线索追下去,在三个月之内横跨四个省,一举端掉了这个犯罪网络的七个主要窝点,抓获涉案人员四十余名。全国范围内带出了几十起案中案——有被骗的官员直到警察找上门才知道那些“摆平费”全打了水漂。有被骗之后还在帮骗子数钱的,因为骗子跟他说钱已经送到了“大领导”手里,他坚信不疑。有被骗之后吓得主动自首的,因为怕骗子落网之后供出自己,干脆抢先一步交代问题。
省公安厅开了新闻发布会。会场不大,但来的媒体很多,前三排坐得满满当当,后排的摄像机架了整整一排。林正作为岚江专案组的负责人坐在发言席上。他平时不怎么出席这种场合,但今天这场省里指定要他参加。
发布会结束之后,记者们围上来追问细节。有个戴眼镜的女记者挤到最前面,把录音笔举到林正面前问:“林书记,这个案子从头到尾最让你触动的是什么?”
林正想了想。他面前全是录音笔和手机镜头,闪光灯偶尔亮一下,打在他的侧脸上。他说了很多——关于犯罪网络的规模,关于跨省协作的机制,关于案件侦破过程中的技术手段。但他越说越觉得这些东西都不是记者真正想问的。女记者举着录音笔没有放下来,她在等那个真正能打动人的答案。
林正沉默了几秒钟。发布会现场的灯光很亮,照得他眉骨下的阴影很重。然后他开口了,语气跟平时在专案组会议室里讲话时完全一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常识。
“莫信旁门,只走正道。”
这八个字说出口,现场安静了一下。不是那种冷场的安静,是所有人在同一秒钟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同时停下手里动作的那种安静。然后有几个人开始低头记笔记,有一个人轻轻鼓了一下掌又马上停住了,大概是觉得在发布会上鼓掌不太合适。女记者把录音笔收回去的时候点了点头。她旁边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收起录音笔的时候眼睛里亮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八个字就是整场发布会最响的那一声锤音。
新闻播出去之后,这八个字在岚江的街头巷尾传了好几天。有人在朋友圈里转发发布会视频片段配上一长串感慨,有人把它做成了电子屏上的滚动标语。解放路就业服务中心门口那块红底LED屏上,原来滚的是“就业是民生之本”,那几天换成了“莫信旁门,只走正道”。阿豹从就业服务中心出来的时候抬头看见了这八个字。他刚填完一张职业培训申请表,手指上还沾着圆珠笔的油墨。他站在那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然后把那张皱巴巴的释放证折好塞进蛇皮袋里,沿着解放路往老四的搬家公司方向走。
与此同时,在省看守所的一间提审室里,周奎坐在铁椅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认罪认罚具结书。办案人员把笔递给他让他签字,他拿着笔没有马上签。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在无数张照片里被定格——握着退休高干的手、端着紫砂茶杯的手、拍着赵德厚肩膀说“你的事不大”的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手腕上那块劳力士绿水鬼上。表盘是绿色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幽幽的光。他把表摘下来放在桌上推给办案人员说这个也收了吧,不值钱,假的,找人三百块钱买的。办案人员问他为什么戴假表,他说因为假的够用了。那些当官的连真的都分不清,怎么可能分得出假的劳力士。
办案人员接过那块假表放进证物袋里。周奎拿起笔在认罪认罚具结书上签了字。字写得跟他这个人一样——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笔画。签完之后他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通风口,跟赵德厚曾经盯了很久的那个差不多。他盯着那个通风口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