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都市  反贪风暴小说  官场贪腐 

第欲望筹码六章

欲望筹码

第六章

钱丽等了整整五天。

五天里她给苏柔发了六条微信,措辞一次比一次客气。第一条是“苏律师,事情进展如何”,第二条是“苏律师有空回个话”,第三条加了个笑脸表情,第四条换成了语音,说“小苏啊,姐不催你,就是问问”,第五条发了个问号,第六条撤回了。六条消息发出去,像六颗石子扔进了江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暗了又被她按亮,按亮了又暗下去。电视开着,声音调到了静音,画面里的主持人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演一出哑剧。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数字:三百,三百二。三百万是第一笔,三百二十万是第二笔。加起来六百二十万,是她跟赵德厚这二十年攒下来的家底里最活络的一口井。现在这口井被人舀干了,舀水的人连个回音都不给。

“不会的。”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她是律师,有事务所,有名片,朋友圈那么多照片,不可能是假的。”

说到朋友圈,她猛地想起来,苏柔已经好几天没更新了。以前苏柔的朋友圈发得很勤,隔三差五就是一组九宫格——什么法务论坛、什么海外资产配置闭门会、什么与某某知名企业家的合影。钱丽翻进苏柔的朋友圈,从头往下划,把每一条都点开放大仔仔细细地看。看着看着手指开始发凉。

有一张照片是苏柔在某个法务论坛上的台照,背景大屏幕上写着“中国法务峰会”几个大字。钱丽把照片放大,盯着大屏幕底部的日期——2019年。七年前的照片。她又把另一张“与知名企业家合影”放大,那个企业家的脸她忽然想起来了,在新闻里见过,三年前就因为非法集资被抓了,判了十二年。还有一张苏柔站在某个律所招牌下面的单人照,钱丽越看越觉得背景眼熟,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网上能搜到的北京某律所的官网宣传图,苏柔的脸是P上去的,P得还很糙,头发边缘有一圈明显的抠图痕迹。

钱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指头开始发抖。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她活了五十年,跟人打交道从来没吃过亏,从来都是她拿捏别人。她以为自己有一双能看穿人的眼睛,能在十步之外闻出谁是骗子谁是老实人。苏柔那身白西装、那个黑公文包、那些英文术语——她全信了,信得结结实实。她甚至还在心里笑话过赵德厚,说周奎那种人一看就是虚的,开口就是“上面有人”,一听就不靠谱。而她自己找的苏柔是“做实事的”,有律所有资质有专业方案,每一笔钱都签正规合同。

现在回头看,苏柔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饵。她喜欢听什么,苏柔就说什么。海外信托、离岸架构、防火墙设计——每一个词都精准地踩在她的欲望上。她知道钱丽信钱能通神,就变成钱的化身。她知道钱丽不信人情只信合同,就拿出最漂亮的合同。她知道钱丽觉得赵德厚蠢,就配合着钱丽一起看不起周奎。

人家把她从里到外摸透了,她还以为自己找到了知音。

钱丽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拿起手机拨了苏柔的电话。响了一声,没接。再拨,响了两声被按掉了。她又拨,第三次响了四声,终于接了。

“钱姐,有事吗?”苏柔的声音跟之前一模一样,平稳、客气、淡淡的,像一杯凉白开。

“苏律师,我问你一个事。”钱丽压着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你给我的那个海外账户,我托人去查了一下,人家说根本没有这个户。钱到账当天就被分成了好几笔取走了,取款地就在岚江本地。你给我解释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不长,但钱丽觉得那三秒钟比三天都长。

“钱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苏柔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客气,而是带着一种冷的、硬的东西,像刀背贴上了皮肤,“您的意思是说我拿了您的钱?”

“我没说你拿了,我就问你,账户为什么是假的。”

“账户不是假的。”苏柔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不再装了,“钱姐,我跟您说清楚——您给我的那笔钱,走的是正规合同路径,每一份文件都是您亲自签的。合同上写的是‘项目前期咨询服务费’,白纸黑字。您现在是后悔了想往回要?您要回去干什么?那是赃款,您自己心里清楚。”

钱丽的脑子嗡了一下。赃款。这两个字从苏柔嘴里说出来,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她心里最不敢碰的那把锁里,咔嚓一声拧开了。

“你说什么?你说谁是赃款?”

“钱姐,咱们别装了。”苏柔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两个闺蜜在聊私房话,但每一句都带着刺,“您老公是规划局局长,一个月的工资一万出头,您名下三套别墅两辆奔驰,您女儿在美国的学费一年四十万。您给我的钱是从哪儿来的,您心里没数吗?这些事要是闹出去——您是打算让纪委查查您家的资产来源?”

钱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骂,想吼,想把手机砸在地上,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因为苏柔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她的钱来路不明,她签的合同全都披着合法的外衣,她如果要告苏柔诈骗,首先得向警察承认自己的钱是赵德厚贪污受贿来的。她不告,钱白丢了。告了,钱也是白丢,还得把自己和赵德厚一起送进去。

“苏柔,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钱丽的声音终于哑了,像一把刀在石头上磨了很久,刀刃都没了。

“钱姐,话别说得那么难听。”苏柔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笑,“您当初找我的时候,不就是想让我帮您把黑钱洗白吗?我接了您的活,合同签了,流程走了,钱也转出去了。至于转到哪儿、转给谁——那是商业机密。您要是不满意,可以走法律途径。不过我提醒您一句,一旦走了法律途径,第一个被查的不是我,是您和您老公。”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像心脏监控仪上的那条直线。

钱丽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跟着瘫下去,后背重重地撞在沙发靠背上。她抬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看。那盏灯是去年在苏富比拍回来的,花了十几万。客厅里每一件东西都是真的——意大利进口的茶几、波斯手工的地毯、墙上那幅油画是她亲自飞到香港拍回来的。这些东西都是真的,值大价钱,摆满了她两百平米的复式大平层。她曾经以为这些东西是她的铠甲,是她的底气,是任何灾难来了都砸不垮的城墙。

现在她发现这些东西全是泡沫,一戳就破。她被人骗走了六百二十万,连报警的资格都没有。骗子骗了她的钱,还握住她的命门,反过来威胁她。她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窝囊过。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昏黄又变成全黑。赵德厚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听见门锁响了一声,赵德厚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脚步声很轻快,甚至哼着一小段不成调子的曲子。他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放,看见钱丽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钱丽没看他,声音很平:“苏柔是骗子。”

赵德厚的手停在半空中,正要去按顶灯开关,顿住了。“什么意思?”

“苏柔是骗子。”钱丽重复了一遍,这次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眼眶干得像两块龟裂的河床,“她拿了我六百二十万,人找不到了。名片上那个律所是假的,座机号码打过去是烟酒店。朋友圈的照片是P的,法务论坛是七年前的老图。她把我的钱吞了,还反过来威胁我,说只要我敢报警她就举报你贪污。”

赵德厚脸上的表情在几秒钟之内变了好几次——先是愣,然后是惊,然后是怒,最后却变成了一个钱丽完全没想到的东西:不耐烦。

“六百二十万?”赵德厚的声音拔高了,在安静的客厅里像突然炸开的鞭炮,“你不是说只转了一笔吗?怎么变成六百二十万了?”

“第一笔三百,后来她说需要追加一笔,又转了三百二十。”钱丽说,“我当时想着反正都要走,多走一点是一点。”

“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赵德厚没有坐,站在茶几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走商业路线最安全,你说我找周奎是虚的是傻,你说你那套方案才靠谱。现在呢?六百万!你连人家底细都没查清楚就把钱给人家了!还说我傻——咱俩谁傻?”

钱丽蹭地站起来,眼泪终于下来了,但不是软弱,是愤怒:“你吼什么吼!你那边姓周的就不骗你了?你给了他多少钱?五百万!五百万你见过什么?你见过省里的文件还是见过纪委的结论?你还不是跟我一样把钱往水里扔!”

赵德厚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那笑不是正常的笑,是一种混合着得意和不屑的笑,像是在看一个考试不及格还在嘴硬的孩子。他弯下腰,从搁在鞋柜上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两张对折的打印纸,把钱丽面前晃了晃。

“你见过这个没有?”

钱丽接过来,凑到落地灯下面看。红色抬头——“关于规划局有关问题核查情况的内部通报”。正文不长,大概两段话,核心意思就一句:经初步核实,相关问题线索多为工作程序瑕疵,尚不构成违纪违法。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公章,印泥有些模糊,但看着很有分量。

“这是什么?”钱丽抬起头。

“省纪委的内部通报。”赵德厚把纸从她手里抽回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张古董字画,“周奎找人弄到的。规划局的事已经定性了——工作瑕疵,不构成违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林正不能再查我了,案子要结了。你当初说我找周奎是虚的,现在呢?白纸黑字红公章,这叫虚?这叫真本事!”

“你去省纪委核实过吗?”钱丽盯着他。

“这是内部材料,我怎么去核实?你是不是不懂规矩?”

“你才不懂规矩!”钱丽的嗓门忽然提上来,声音尖得刺耳,“赵德厚你活了五十多岁了你怎么还这么天真!你觉得周奎凭什么帮你?凭你是他亲戚?凭你长得帅?他图你的钱!你给了他五百万,他给你两张纸,然后他就会找你要更多——你自己等着看吧!”

赵德厚把信封往公文包里一塞,转身往书房走。走到书房门口他回过头来,脸上那个表情让钱丽的心彻底凉了。那是一种她从来没在丈夫脸上见过的表情——怜悯,高高在上的怜悯。

“你被骗了是你的事。”赵德厚说,语气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跟老婆说话,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下属交代工作,“我这边已经搞定了。你的窟窿你自己想办法补,别来捣乱我这边的事。”

书房门关上了。砰的一声,整面墙都震了一下。那盏水晶吊灯被震得轻轻晃了晃,几颗玻璃坠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钱丽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站在那盏昂贵的吊灯下面,站在她精心布置了十年的房子里。她忽然觉得这房子里的一切都不像是她的了。那幅油画,那个茶几,那条地毯——它们还是原来的样子,但看起来已经不一样了,像博物馆里的展品,她只是暂时站在这里看看,随时都有人来把她赶走。

她慢慢坐回沙发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赵德厚信周奎。赵德厚抱着那两张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打印纸做他的春秋大梦。她说什么都没用。他说“你被骗了是你的事”——好像他们不是夫妻,好像她的六百二十万跟他的五百万不是同一个家里的钱,好像他们各跑各的路、各撞各的南墙、各埋各的坑。

然后一个念头忽然冒上来,从脑子深处某个一直被忽略的角落浮出水面。

周奎。苏柔。

这两个人。

她当初在会所外面等赵德厚的时候,曾经远远地看到过一眼——周奎的车里好像坐着一个女人。那时候她没在意,以为是周奎的秘书或者别的什么不相干的人。现在那个画面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一点点变清晰。那个女人穿的是白色的衣服,低着头,好像在做指甲。

做指甲。

钱丽的心猛地收紧了。苏柔那天跟她见面的时候,手指甲上涂着深红色的指甲油,涂得很精致。她记得苏柔坐在云顶茶餐厅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甲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还夸了一句“颜色好看”,苏柔笑了笑没接话。

周奎车里那个做指甲的女人,穿着白衣服。

钱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衣帽间里,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串旧钥匙。那钥匙是赵德厚以前配的,是那个私人会所后门的门禁卡。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但她决定去试试。

第二天下午,她开着自己那辆白色的奔驰,停在了会所斜对面的路边。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她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戴上墨镜,熄了火,开始等。

她等了将近三个小时。下午的阳光从挡风玻璃上移过去,一点一点地晒到她的手臂上。车里闷得像蒸笼,她出了一身的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真皮座椅上,粘乎乎的。但她没有开空调,因为开空调要发动车,发动车会有声音。她没有动,一直坐在那里,透过墨镜盯着会所的后门。

四点半的时候,后门开了。

周奎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朝左边的巷子里招了招手。一辆银灰色的别克商务车从巷子里缓缓倒出来,停在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