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 章
赵德厚一整夜没合眼。
不是不想睡,是真的睡不着。他在客厅沙发上躺到凌晨两点,眼睛闭着,耳朵却醒着,楼道里每一次脚步声都让他心跳加速。后来他干脆不睡了,坐起来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一遍遍地刷本地新闻。老刘那条视频还在发酵,转发已经破了三万,评论区里有人把赵德厚的名字直接打了出来,说规划局局长赵德厚指使黑社会暴力威胁群众。那条评论下面跟了两百多条回复,排在最前面的只有四个字——“严惩不贷”。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水晶吊灯是钱丽挑的,花了一万多块钱,擦得锃亮,平时看着气派,此刻每一颗玻璃坠子都在反着窗外的路灯光,晃得人心烦。他忽然觉得那灯像一只悬在头顶的爪子,随时要落下来。
凌晨四点半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被一个梦惊醒。梦里老刘满脸是血地站在市委大院门口,手里举着一沓材料,旁边围满了举着手机的人。林正从大门里走出来,接过那沓材料翻了两页,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看向他。那双眼睛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像是猎人在林子里发现了猎物留下的脚印,不急,不需要急。
赵德厚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脊椎骨上又凉又黏。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晨雾没散,远处有几只麻雀在电线上叫。他站起来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双手撑着洗手台站了很久,水顺着下巴滴到瓷砖上,他也没擦。镜子里那个人头发乱成一团,眼袋浮肿,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一小块皮,渗出来的血丝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子。他伸手把镜子上的水雾抹掉,想看清楚自己。看清楚之后,他又后悔了。
回到客厅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来电,是微信消息提示音。他弯腰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名字让他的手指猛地收紧——周奎。消息只有一行字,简单到不能再简单:“来一趟,有好东西。”
赵德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那行字在屏幕上一动不动地等着他。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几点。”周奎几乎是秒回:“现在。”
赵德厚换了件深蓝色的夹克,把茶几上那些散落的文件胡乱塞进公文包,出门的时候防盗门关得太急,砰的一声巨响把隔壁邻居家的狗惊得狂叫起来。他没理,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司机已经在楼下车里等着了,他上车只说了一句“老地方”,就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岚江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早高峰还没到,路上不算堵,沿街的早点摊正在出摊,炸油条的油烟从敞开的车窗缝里飘进来,夹着豆浆和豆腐脑的热气。这座城市正在醒来,一切都跟昨天一样,跟去年一样。但赵德厚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有这种感觉——不是担心被查,不是担心丢官,而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像是脚下的地突然变软了,每走一步都在往下陷。
周奎在会所后门等他。这次连正厅都没安排,直接领他进了一间最小的包间,里面只有两把椅子和一张方桌,墙上一幅挂历都没挂,白墙白光灯,气氛跟上次完全不一样。周奎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眉头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见赵德厚进来也没起身,只朝对面那把椅子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坐下。
赵德厚坐下,屁股刚沾椅子就问:“奎哥,什么事这么急?”
周奎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两根手指按住,推到赵德厚面前。信封没封口,赵德厚打开,抽出两张对折的打印纸。纸是普通的A4纸,但抬头是红色的——“关于规划局有关问题核查情况的内部通报”。
赵德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第一段是套话,说纪委近期对规划局进行了例行核查。第二段是关键——“经初步核实,相关问题线索多为工作程序瑕疵,尚不构成违纪违法,建议核查工作暂告段落,将人力转向其他重点领域。”
他把这两段话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奎哥,这个……哪来的?”
“你说呢。”周奎的语气有点不耐烦,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是隔夜的,皱了皱眉又把杯子放下了,“省纪委一个哥们昨天夜里发给我的。这东西本来是内部流转的,打印出来就得销毁。他是冒了风险才给我复印的,我还欠了人家一顿大人情。”
赵德厚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两张纸。纸张的边缘有轻微的卷曲,像是被人握在手里捏过,不是全新打印的,这就更像真的了。文件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公章,印泥有些模糊,但能看出大概轮廓。赵德厚把纸凑近鼻子闻了闻,闻到一股打印机墨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像是被人放在烟灰缸旁边过。
“那林正那边……”赵德厚试探着问。
“林正也得听省里的。”周奎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嘎一声,“这个通报下去,他在岚江就没法再揪着你不放了。说白了,省里已经给了定性——工作程序瑕疵。你干了二十年规划局长,哪个项目审批没瑕疵?要是连瑕疵都算违纪,那整个规划局都得进去。”
赵德厚没说话,但他眼睛里开始有了光。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光,而是一种缓慢地、从底部渗上来的光,像是井底的水面在一点点涨起来。他把那两张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塞进夹克内袋,拍了两下确认放稳了。
“奎哥,”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回头我好好谢你。”
“先别急着谢。”周奎的表情没有跟着轻松下来,反而更严肃了,“这东西是内部通报,不是红头文件,更不是免死金牌。林正这个人我打听过,不好惹,以前在省纪委的时候外号叫‘林铁头’,谁的面子都不卖。通报下来他可以不查你,但他也可以拿着之前查到的东西走别的渠道——检察院、公安、审计,哪条路都能接着查。”
赵德厚刚放下来的心又悬了起来:“那……”
“所以光有通报不够。”周奎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得趁这个窗口期把其他的窟窿全堵上。阿豹那边的事你得处理干净,不能再让舆论发酵。还有——”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下面的话要不要说,“省里的关系不能断。通报今天能下,明天也能被推翻。维持关系需要持续投入。”
赵德厚明白了。“还要多少?”
“再三百万吧。这次不是给我,是给真正能按得住林正的人。”周奎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通话记录亮给赵德厚看。屏幕上是一个座机号码,区号是省城的。通话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时长十八分钟。“昨天晚上我接了这个电话之后连夜让人去取的通报。人家凌晨三点把东西送到我手上,我天亮就给你打了电话。”
赵德厚看了看那个号码,又看了看周奎,心里的秤在左右摇摆。三百万,加上之前的两百万就是五百万了,加上钱丽那边的三百万,家里能动用的现金已经见了底。但他低头看了看胸前口袋里那个信封,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纸的硬度——那个通报就在里面,白纸黑字红公章,是真的,不是假的。既然门已经打开了,就不能让它在自己面前关上。
“好,我想办法。”赵德厚咬了咬牙,“三天之内给你。”
“不行。”周奎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最迟明天晚上。过了这个时间窗口,通报的作用就打折扣了。林正不是傻子,他迟早会反应过来。”
“明天……”赵德厚默念了一遍,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家里还剩下的钱。几个账户加起来应该还有三百多,实在不行跟开发商老刘那边再开一次口。老刘这几年靠他批的项目赚了小两个亿,借三百万周转应该不成问题。“行,明天晚上。”
周奎点了点头,站起来,这次主动伸出了手。赵德厚也站起来,两只手握在一起。赵德厚的手掌有些潮,周奎的手很干燥,握了三秒钟就松开了。赵德厚忽然注意到周奎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晃了他一下。那是一块劳力士绿水鬼,赵德厚记得国内专柜好像卖二十多万。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他现在没心情去琢磨别人的表。
赵德厚走后,周奎没有马上离开。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杯隔夜的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不嫌凉了,慢慢地咽下去,嘴角浮起一个笑。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苏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某个商场或者咖啡店里。
“赵德厚又咬钩了。”周奎说。
“多少?”
“三百万。”
苏柔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他们合作了这么久,彼此的套路都熟了——先给一个“好消息”,让猎物以为自己安全了,然后趁它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咬一口。猎物在恐惧和希望之间反复摇摆的时候掏钱最痛快,就像一个人在大海里溺水,你给他看一根稻草他都愿意把全部身家押上去。更何况周奎给他的不是稻草,是两张打印纸加一个不会有人去核实的“内部通报”。公章是苏柔找人P的,烟灰缸旁边放了半小时做旧,纸张故意揉了两下,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明天晚上把钱送过来。”周奎说,“你那边呢?”
“钱丽今天又联系我了。”苏柔说,“她老公把好消息告诉她了,说省里有人递了话,风头快过去了。她现在信心很足,准备再追加一笔,把更大的那部分资产做出去。”
“别让她追加太多。”周奎想了想,“赵家两口子的油水差不多快榨干了,再榨就露馅了。给钱丽再收最后一笔,然后你就该消失了。”
电话那头苏柔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声“行”,挂了。
周奎把手机搁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个发霉的斑点,是前年夏天空调漏水泡出来的,老板一直没修。他看着那些霉斑,脑子里算着账——赵德厚这边五百万,钱丽那边第一批三百万加马上要来的这一笔,加起来差不多小一千万了。这个数字在岚江这个地方算是不错的收成,够他和苏柔换个城市重新开始了。
至于赵德厚,到时候他自然会发现那份“内部通报”是假的,公章是假的,省纪委的联系人是假的,连周奎这个名字都可能是假的。但他敢报警吗?不敢。因为他每一分钱都是贿赂出去的,他每一件事都是法律不让做的。骗子吃定贪官,这是周奎入行十年总结出来的唯一真理。贪官被骗了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与此同时,在市委办公楼五楼的纪委办公区里,林正正坐在办公桌前盯着一块白板看。白板上赵德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问号下面分了三条线,每条线上都写着几个关键词。第一条线写着“阿豹”,第二条线写着“钱丽转账异常”,第三条线只有两个字,打了个括号——“周?”。
负责账目调查的小秦推开虚掩的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子,还是热乎的。“林书记,钱丽名下又有一笔资金在准备转出。这次金额更大,将近三百万,收款方是一个新注册不到半年的投资咨询公司,注册地显示在开曼。”
林正接过流水单看了一遍,抬起头看向白板,目光落在那三条线上。暴力线——阿豹已经被立案,公安那边这两天就能收网。资金线——钱丽一笔接一笔地在往外转钱,账户关联已经指向了两个名字。第三个名字还没出来,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不远处等着,而且离赵德厚比任何人都近。
“赵德厚的手机呢?”林正问。
“技术那边正在分析通话记录。”小秦回答,“近一个月有一个号码跟他联系特别频繁,基本上每隔两三天就有一次通话,时长不短。”
“查了机主是谁吗?”
“没有实名。是一个不记名的号,买了大概半年,通话圈极小,只有赵德厚和少数几个人。”
林正点了点头,没再问。不记名的号,频繁联系,通话圈极小——这些信息拼在一起,轮廓已经很清楚了。这个人不是官场上的同僚,不是亲戚朋友,而是一个专门在暗处活动的人。赵德厚正在把自己所有的路都堵死,只留下这一条——通向一个陌生号码和两张打印纸的假出口。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林正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楼下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正在变黄,再过几天就该落完了。秋天在岚江总是很短,短到来不及让人反应就过去了。
他转过身走回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第三条线那个“周”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把那个圈加重了几笔,直到它变成一个浓黑的、不容忽视的标记。
“通知公安那边,”林正转头对小秦说,“阿豹可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