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的晨钟撞碎了薄雾,带着清越的回响漫过整片山林。沈惊澜跟着赵珩走在石阶上,身上披着件月白色的披风,风卷着衣袂,猎猎作响。
她昨夜几乎没合眼。赵珩说魏昀会来,可直到踏上这青石阶,她仍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他。是该冷言相对,揭穿他设下的陷阱?还是该装作无事,探探他的底细?思绪像缠在石阶上的藤蔓,乱得理不清。
“在想魏昀?”赵珩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放心,他不敢对你动手。至少在我面前不敢。”
沈惊澜侧头看他。他今日穿了件藏青色的常服,没带侍卫,只拎着个装着香烛的小篮,看起来像个寻常的香客。可那双眼睛里的精明,藏都藏不住。
“殿下多虑了。”她垂下眼,“我只是在想,魏昀为何要赴这场约。”
“因为他想看看,我到底会不会护着你。”赵珩的脚步没停,语气轻描淡写,“也想看看,你这颗棋子,到底站在哪一边。”
棋子?沈惊澜的指尖微微收紧。在这些皇子贵胄眼里,人命果然只是棋盘上的棋子吗?
寺门就在眼前,红墙黛瓦,掩映在苍翠的松柏间。一个小和尚正在清扫门前的落叶,看见赵珩,忙躬身行礼:“七殿下。”
“魏公子来了吗?”赵珩问道。
“已在客堂等候。”
赵珩点点头,带着沈惊澜往里走。穿过前殿,绕过放生池,客堂的竹帘半卷着,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的人影。
沈惊澜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赵珩掀帘而入,沈惊澜紧随其后。客堂里炉烟袅袅,魏昀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杯热茶,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肩上,柔和得像幅画。听见动静,他抬眸看来,目光在沈惊澜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落在赵珩身上,起身行礼:“七殿下。”
“魏公子倒是早。”赵珩在他对面坐下,示意沈惊澜坐在自己身侧,“看来这寒山寺的早钟,比宫里的更能叫醒人。”
魏昀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将目光转向沈惊澜,语气平淡:“沈小姐……哦不,该叫阿澜姑娘了。几日不见,看来七殿下把你照顾得很好。”
沈惊澜的指尖在袖中蜷缩起来。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可那声“阿澜姑娘”,却像根针,轻轻刺在她心上。她刚要开口,赵珩已抢先道:“我府里的人,自然得护好。不像某些人,把人往外推,倒让我捡了个便宜。”
魏昀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殿下说笑了。沈小姐素有主见,想去哪里,不是旁人能左右的。”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看向沈惊澜,“只是不知姑娘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沈惊澜一愣。他在关心她的伤?还是在提醒她破庙的惊魂?
“劳公子挂心,已无大碍。”她垂下眼,声音平静无波。
赵珩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像是在提醒她什么。沈惊澜会意,端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续了茶,全程低着头,不再说话。
“听说魏大人最近在通州忙得很?”赵珩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好奇,“连早朝都少去了,陛下可是有些念叨呢。”
魏昀抬眸,与赵珩对视:“父亲只是在查私盐案,事关国本,不敢懈怠。倒是殿下,近日与威远将军走得颇近,不知是有什么要事?”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明明没有刀光剑影,却透着无形的交锋。沈惊澜坐在中间,只觉得呼吸都有些滞涩。
“不过是请王将军喝了几杯酒,”赵珩笑了笑,“魏公子总不至于连这点自由都要管?”他顿了顿,忽然话锋又转,“说起来,前日我府里丢了半页纸,上面写着些关于盐引的事,魏公子可有见着?”
魏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殿下说笑了,您府里的东西,我怎会见过?”
“也是。”赵珩没再追问,端起茶杯,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魏昀的袖口。
客堂里陷入沉默,只有炉烟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沈惊澜的心跳越来越快,她能感觉到,这两人看似闲聊,实则每句话都藏着机锋,而她,就是他们交锋的中心。
“对了,”魏昀忽然开口,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木盒,推到沈惊澜面前,“前几日在你房里捡到的,想必是你的东西。”
沈惊澜低头看去,木盒里是枚狼牙吊坠——那是父亲送她的及笄礼,当年从北疆逃出来时不慎遗失,她以为早就丢了,没想到竟在魏昀手里。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抬头看向魏昀,眼神里带着疑惑。他为什么要还给她?
“多谢公子。”她拿起木盒,紧紧攥在手里,指尖能感受到吊坠的冰凉。
赵珩的目光在吊坠上扫过,嘴角的笑意淡了些:“看来魏公子对沈小姐的东西,倒是格外上心。”
“只是物归原主罢了。”魏昀的语气依旧平淡,“毕竟,这是镇北侯留下的念想。”
这句话像块石头,投进沈惊澜的心湖。他果然什么都知道。知道这吊坠的来历,知道她对父亲的孺慕,甚至知道……她心里的软肋。
“时辰不早了,该去上香了。”赵珩站起身,打破了客堂里的凝滞,“魏公子一起?”
“自然。”
三人一同往大殿走去。晨雾已经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惊澜走在中间,能闻到赵珩身上淡淡的酒气,也能闻到魏昀身上清冽的墨香,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让她莫名觉得烦躁。
大殿里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赵珩和魏昀并肩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虔诚叩拜,看起来竟像是和睦的友人。沈惊澜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寒山寺的香火,也暖不了人心的凉薄。
上完香,三人在寺门口道别。赵珩笑着拍了拍魏昀的肩:“魏公子慢走,改日我再请你喝酒。”
“殿下客气。”魏昀点点头,目光最后落在沈惊澜身上,顿了顿,低声道,“凡事小心。”
说完,他转身离去,青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沈惊澜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着狼牙吊坠的木盒,指尖冰凉。
“在想什么?”赵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舍不得他走?”
沈惊澜猛地回神,摇了摇头:“没有。”
赵珩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道:“回去吧。通州那边,该动手了。”
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沈惊澜打开木盒,拿出那枚狼牙吊坠。吊坠被摩挲得光滑,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体温,不知是她的,还是魏昀的。
她忽然想起魏昀最后那句“凡事小心”。是在提醒她提防赵珩?还是在暗示魏渊的动作?
她不知道。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沈惊澜将吊坠紧紧攥在手心,心里忽然清明起来——不管魏昀是敌是友,不管赵珩有什么目的,她都不能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她要找到那批私盐,找到兵符的下落,为沈家洗清冤屈。这才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目的。
至于魏昀和赵珩……他们是棋盘上的棋手,那她,就做一颗不按规矩走的棋子。
马车窗外,京城的轮廓越来越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沈惊澜望着那片繁华,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三月初三,通州码头。
那里将是她与魏渊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也是她复仇路上,最关键的一步。
她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