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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逢对手

凤阙惊澜大曜

七皇子府的地窖阴冷潮湿,角落里堆着些陈年的酒坛,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沈惊澜缩在草堆上,怀里揣着魏昀给的玉佩,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昀”字,心里像被塞进一团乱麻。

地窖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昏黄的光随着脚步声漫进来。沈惊澜猛地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捧着食盒的小厮。

那公子生得眉清目秀,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嘴角总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七皇子赵珩。他手里把玩着颗玉扳指,目光落在沈惊澜身上,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

“沈小姐?”他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带着笑意,“魏昀倒是舍得把你送来我这儿。”

沈惊澜攥紧了袖中的残纸,没说话。她知道赵珩与魏渊不和,却也听说这位七皇子城府极深,从不轻易站队,此刻收留她,未必是出于善意。

“怎么不说话?”赵珩弯腰,拾起她掉在草堆上的一缕发丝,放在鼻尖轻嗅,“还是说,萧彻没教你,见了皇子该怎么行礼?”

这动作带着轻佻,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沈惊澜猛地往后缩了缩,冷冷地看着他:“殿下若想拿我去讨好魏渊,现在就可以动手。”

“讨好他?”赵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直起身笑了起来,“沈小姐也太小看我了。魏渊那老狐狸,就算我把你给他,他也未必信我。”他挥了挥手,让小厮把食盒放下,“先吃点东西吧,看你这样子,怕是有几日没好好进食了。”

食盒里是一碟酱肉、一碗热粥,还有两个白面馒头,香气顺着盒盖的缝隙钻出来,勾得沈惊澜的胃一阵空响。她确实饿了,从昨夜逃出魏府到现在,只喝了半壶冷水。

“殿下就不怕我在食物里下毒?”她盯着食盒,语气里带着警惕。

赵珩挑眉,拿起一个馒头递到她面前:“你可以试试。”他的眼神很亮,像藏着星辰,“不过我得提醒你,这地窖里除了我,没人知道你在这儿。你若杀了我,怕是要在这里饿死。”

沈惊澜看着他坦然的样子,终是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热粥滑进胃里,暖意渐渐散开,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

“说吧,”赵珩在她对面坐下,手肘撑着膝盖,“魏昀让你带了什么话?还是说,你手里有什么能让我冒险收留你的筹码?”

沈惊澜放下粥碗,从靴筒里掏出那半页残纸,递了过去。

赵珩展开纸,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指尖在“兵符”二字上反复划过,忽然笑了:“魏渊这老东西,胃口倒是越来越大了。”他抬眼看向沈惊澜,“你手里的兵符,还在?”

沈惊澜点头:“在。”

“很好。”赵珩将残纸折好,塞进袖中,“从今日起,你就在我府里住下。对外,你是我新纳的侍妾,名叫‘阿澜’。”

“侍妾?”沈惊澜皱紧了眉,这身份让她浑身不自在。

“怎么?不乐意?”赵珩挑眉,“还是说,你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镇北侯的女儿藏在我这儿?”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沈惊澜,想报仇,就得学会忍。别说做侍妾,就算让你去做魏渊的干女儿,你也得笑着应下来。”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沈惊澜心里的抵触。她知道赵珩说得对,在复仇的路上,她没资格挑三拣四。

“我答应。”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甘,却异常坚定。

赵珩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我让人给你收拾间房,就在我卧房隔壁。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做好你的‘阿澜’。”

他转身要走,沈惊澜忽然开口:“殿下帮我,到底想要什么?”

赵珩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容里带着深意:“等你帮我扳倒魏渊,自然会知道。”

地窖的门再次关上,只剩下沈惊澜一人。她靠在草堆上,望着头顶昏黄的光,忽然觉得这七皇子府,比魏府更像一座无形的牢笼。

几日后,沈惊澜以“阿澜”的身份出现在七皇子府的宴席上。她穿着件水红色的襦裙,略施粉黛,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温顺又不起眼,正好符合“新纳侍妾”的身份。

赵珩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几位朝中与魏渊不和的官员,右手边则坐着几个身份不明的江湖人。沈惊澜低着头,给赵珩斟酒,耳朵却在仔细听着他们的谈话。

“……魏渊最近在通州码头调了不少人手,说是要查走私,依我看,是在护着他自己的私盐。”一个络腮胡的将军沉声道,他是镇守京畿的威远将军,与魏渊素有嫌隙。

赵珩抿了口酒,漫不经心道:“他要护,就让他护着。咱们只当不知道便是。”

“殿下!”威远将军急了,“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国库的盐税都要被他掏空了!”

赵珩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向沈惊澜:“阿澜,给王将军斟酒。”

沈惊澜依言上前,给威远将军斟酒时,指尖不经意地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那是百晓阁传递消息的暗号,意为“有要事相商”。

威远将军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宴席散后,沈惊澜借口更衣,来到后院的假山后。果然,威远将军随后就到了。

“沈小姐。”他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敬佩,“当年镇北侯对我有知遇之恩,若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

沈惊澜没想到他竟是父亲的旧部,心里一暖,低声道:“将军可知魏渊在通州码头的具体部署?三月初三,他要在那里交接一批私盐,以兵符为凭。”

威远将军的脸色沉了下来:“竟有此事?”他思索片刻,“我这就派人去查。只是……沈小姐,那兵符你千万收好,绝不能落入魏渊手中。”

“我明白。”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惊澜回头,看见赵珩站在不远处,手里把玩着颗核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聊得挺投机?”他走上前,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威远将军的脸色有些尴尬,刚要说话,被赵珩打断:“王将军,通州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你只需按兵不动,等我的消息便是。”

威远将军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等威远将军走后,赵珩看向沈惊澜,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看来,你在京城的人脉,比我想象的要广。”

“殿下说笑了。”沈惊澜低下头。

“别紧张。”赵珩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你有自己的门路,我很高兴。毕竟,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他的指尖冰凉,眼神却带着灼热的温度,“沈惊澜,记住,从你踏入我这府门开始,你的仇,就是我的事。但前提是,你得完全信任我。”

沈惊澜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她能信任他吗?这个看起来玩世不恭,实则深不可测的七皇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赵珩松开手,转身往卧房走:“明日随我去趟城外的寒山寺,魏昀也会去。”

沈惊澜猛地抬头:“魏昀也去?”

“怎么?怕了?”赵珩回头看她,嘴角噙着笑,“还是说,你心里其实……不想见他?”

沈惊澜的脸颊微微发烫,急忙低下头:“没有。”

赵珩笑了笑,没再追问,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惊澜站在假山后,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乱如麻。去见魏昀?在经历了破庙的惊魂、地窖的密谈后,她该如何面对他?

是质问他为何设下圈套,还是感谢他那句“活下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寒山寺的会面,绝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碰面。那将是她与魏昀、与赵珩之间,一场无声的博弈。而她,必须拿出十二分的谨慎,才能在这场棋局中,保住自己,也保住沈家复仇的最后希望。

夜色渐深,七皇子府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映着满园的海棠,美得像一场易碎的梦。沈惊澜摸了摸胸口的兵符,指尖冰凉。

明日的寒山寺,会是晴天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像北疆最坚韧的野草,在任何风雨里,都要牢牢扎根,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