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准备好了,只需要等待黎明。
以往都会堆满各种纸张书籍的桌面,今晚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一张纸都没有,在第一日见到这张桌子后,算是第二次有机会看到它的全貌。
莱恩终于有一个夜晚不需要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如同这张空无一物的桌面,他难得有了些闲暇的时间,属于他自己的时间,可以完全将大脑放空的时间。
房门被敲响。
是凯尔,她还是那副随性的样子,几缕长发随意批落在肩头,大部分都还安安静静地靠在腰后,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箱子。
今夜的她换上了身长裙,洁白的裙子从锁骨一直往下垂落至脚踝,腰间有着一条棕色牛皮的宽腰带,勾勒出她的躯体线条。
她平日里的模样实在是过于严肃了,总是让人暂时忘记,实际上她也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女生。
她的右手手指上有着一个在烛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的戒指。
凯尔一向不喜欢那些贵族女孩儿们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的饰品,尤其是那些珠宝饰品,一有机会就会开始控诉莱恩。
说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不就是救了他一命吗?
至于把剑柄上最后一颗能够证明贵族身份的红宝石都给扣下来,还借了笔贷款,只为打造个戒指送给她吗?
第一次送女孩子饰品的莱恩,只能说格外用心,还是用纯金做的指环。
虽然这个指环搭配那颗足以装饰在剑柄上的红宝石而言,显得有些过于秀气了。
虽然一般送给女子的饰品,金属都该是以象征纯洁的银,而非象征威严的金来着。
之后的一年,莱恩为了还债疯狂接取任务的样子,虽然一直都在被凯尔不断嘲讽,但他出任务的时候,身旁永远有第二把剑的存在。
莱恩从未问过凯尔,为什么收下了戒指后,又从未戴上。
凯尔也从未言明,这个被她左右挑剔横竖嘲讽的戒指,是她收到的第一个饰品。
但今晚,她戴上了。
就在右手的无名指上。
凯尔无言地站在桌边,许久。
莱恩注视着那个戒指,许久。
它还是和最初的时候一模一样。五年的时间,甚至连它反射出的光辉,也与最初见到它时,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的模样如出一辙。
凯尔真的将它保护得很好。
“盾牌和格蕾小姐还好吗?”莱恩打破了沉默。
“当然——不好。两个孩子吵得正凶呢,格蕾小姐不愿意让盾牌去面对那些一不小心就会回不来的可能性,但盾牌却执着得让人意外。”
“嗯,格蕾小姐哭得那么可怜,盾牌先生仍然没有一点动摇呢,也不知道这心是不是铁打的。”
凯尔拉过多余的椅子,就在莱恩身旁坐了下来,随即,将箱子里的东西放在了桌面上。
难得没有被使用的桌面又重新被放置了新的需要它承载的物品。
两瓶酒,两个杯子,一个开瓶器。
酒是凯尔在第一次来鸦羽领的采购环节里,就在凯特家族的城堡里,独自用她的一些积蓄买下的,没有人知道。
酒不贵,除却黑市山脉特产的这个噱头外,这就是两瓶普普通通的红葡萄酒。
杯子是莱恩少有的能从布莱克家族里带出来的,能算得上财产的器具,天知道为了这两个杯子,他到底做出了多少让步。
纯银的两个杯子,至于具体作用和象征意义,莱恩也闭口不谈。
凯尔一边将它们取出放置,一边继续说着。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的,竟然同意盾牌那小子的提议,真给他安排进了这二十个人里。少年人年轻莽撞,同意这个提议的那家伙也不懂事吗?”
是啊,还能是谁呢?
莱恩像是没听懂其中的含义一般,顺着凯尔的话就往下说。
“少年人有理想是好事,不是吗?虽然说起来很残忍。但,不死鸟只有在死亡之中,将它那绚烂的羽翼展开,昭告于世人。”
“那时,他才能赢得属于他的赞美和荣耀。”
“——赞美与荣耀?倒不如说,是为了财富与地位吧。”
凯尔拿起开瓶器,打开了第一瓶酒,分别给两个杯子都倒上。
拿起属于她的酒杯,和莱恩手中的酒杯轻轻相碰,凯尔嗤笑着。
“为了这些身外之物,冒着丢掉生命的危险,踏上绝望的战场。你还为此冠以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借口?”
轻轻饮下第一口酒,果味的酸涩和酒精的冲动伴随着一丝丝甘甜,逐渐在莱恩的口中弥漫。
“这总比一辈子都裹着泥巴,直到最后烂在泥里的结局要好得多。人啊,不怕在选择之中失去一切,就怕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
“就像曾经的我。”
“但你现在有选择的权力——而他没有。”凯尔没有选择接莱恩打算点破的茬。
格蕾小姐在恐惧盾牌的一去不返,她又何尝不是在恐惧莱恩的一去不返?
凯尔只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莱恩只能叹了口气,同样将自己杯中剩余的酒液一口干掉。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他做出选择的倚仗是你!”
她重新倒上酒。
猩红的酒液从瓶口涓涓流出,如同伤口撕裂处流出的鲜血,将月光下洁白的大地染红。
“老实说,我和他别无二致。”
他的手指又在敲击着桌面。
轻轻摇晃着杯中的酒液,端详着它,如同端详着出现在凯尔想象中的自己,在死亡的一瞬间喷涌出的血迹。
最终,莱恩笑了出来,笑得苦涩。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和她都已避无可避。
这是莱恩第一次在他人面前袒露出担忧的情绪,还夹杂着……些许的懦弱与恐惧?
“我不是第十二军团的那帮战狂,我还算得上是个正常人,正常人对战争都不会有兴趣。”
“卢卡斯说得没错,来自莱奥斯的好战血脉在我的骨髓里流淌。”
“我就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而感到悸动。”
“但这话也可以反过来说——如果我的身体现在不想点办法,让我兴奋一下,那我大概会被这压力给刺激到崩溃。”
“你说我有选择的权力?希望你所说的选择,不是跪着活下去和站着死掉的区别。凯尔。”
凯尔愣了愣。莱恩极少叫她的名字,凯尔也极少将他唤作莱恩。
她沉默了下来。
跪着活下去和站着死掉的选择,或者说区别吗?
凯尔其实很明白,倒不如说,沉默之中,她一直在端详着所有人,包括那个从没见过的仅仅出现在那些人话语之中的殿下。
那个被莱恩称作危险与奖励并存的机遇。
毫无疑问,鸦羽领和在它之上的所有人目前都得在这位殿下的手上讨生活,看他的脸色行事,从这一点上来说,莱恩和盾牌其实并无区别。
甚至莱恩的处境远比盾牌来得危险得多。不负责任的说,盾牌的选择无非决定他个人的生死荣辱,莱恩的一举一动,落在有资格写下诏书的那一位的眼里,都是在决定鸦羽领所有人的存亡。
那位的脾气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
无非,莱恩自己的身份,还有他所讨好的对象的身份,都比盾牌高了不少。
于情于理,莱恩都必须参加这场战争。
但凯尔就是不想他去。
他已经离开她的视野独自进行过太多次战斗了,凯尔怕了,她怕某一次回来的,是他的尸体,或者仅仅只是一个消息。
为了她的存在不被家族追责,她的父亲就是这样,企图以战功的荣誉交换她被承认的奖励踏上了战场,一去不回。
母亲也不久后就病逝了。
人呐,就怕气从胸中来,恶向胆边生。
抓起还剩半瓶的酒,在莱恩一脸见鬼了的表情里,凯尔开启了她的吨吨吨模式。
半瓶酒几口下肚,凯尔又抓起了那瓶还未开封的葡萄酒,两根手指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儿,就那么夹着把瓶口的木塞硬生生扯了下来开启新一轮的吨吨吨。
过程之中,莱恩几欲伸手阻止,都被凯尔一个凶恶的眼神给硬生生瞪了回去。
莱恩不敢说话。
他是见过凯尔喝醉后的疯癫模样的。只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戈德弗雷德教过他的一些段子,可不只是存在于段子之中。
林黛玉倒拔垂杨柳是段子。
但凯尔倒拔百年桦,三拳捣碎棕熊头的模样,他是真见过。
再说了,这妮子不仅酒量相当不好,酒品更是奇差无比。
现在好了。
“咚”地一声,凯尔将已经空了的酒瓶扔在了桌面上,酒瓶咕噜咕噜滚动着,瓶口不时有残余的酒液滴落,鲜红的酒渍,沾染了莱恩那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书桌。
“嗝。”
凯尔打了个酒隔,脚步变得有些虚浮,身形也开始摇摇晃晃。
就这样,她依然伸出了手指,直直地指着莱恩的鼻子,上气不接下气。
“你说,我漂亮吗?”
“???”
一个问题,不到十个字,给莱恩整得是一脸茫然。
“说!”
“漂亮漂亮——谁说你不漂亮,我捏死谁。”
一声爆喝如雷贯耳,莱恩屈服了。
虽然话是不假。
凯尔很美,真的很美。
她的父亲莱恩是见过的,卡斯特罗.克罗恩.凯特,导师最年幼的孩子,即使在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之中也是翘楚的存在,强大、优雅、俊美、谦卑。
她的母亲来自凯尔特家族,阿尔娜.凯尔特,莱恩没有见过她,只是听闻过她的美貌曾让整个北方诸多贵族为之俯首,就连奥尔夫也追求过她。
这样的父母,生下的女儿怎么可能不美丽?可这就是凯尔被厌恶的原因。
即使阿尔娜的年龄比卡斯特罗大上十几岁,但这并不是凯尔被视为不太光彩的子嗣的原因。
阿尔娜是卡斯特罗的堂姑。
是的,克罗恩、芬恩、阿尔娜,他们都是上一任铁幕行省公爵凯特的儿女。
这种程度的乱伦对于帝国贵族社交圈里,那些骇人听闻的传言的无下限程度,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甚至不少从主家分出去自立门户的新贵族,还会将这种行为视为与主家通过联姻来保证亲密度和连接的正常操作。
可克罗恩不一样,他是私生子,他憎恨着那个为保全名誉,在和妻子有了芬恩之后,亲手杀死了自己母亲的父亲,厌恶着整个凯尔特家族。
他的爵位是凭借自己的长剑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克罗恩不愿意再和凯尔特家族有任何牵连,可凯特这个名字就如同鬼魅般缠绕着他,蔓延在他每一寸骨血之中。
克罗恩自立门户的家族,按照帝国律法,被称为凯特家族,那个人的名字。
他的主城,被冠以凯尔特家族所统治的铁幕行省之名,铁幕城。
甚至他最年幼、最受宠、最光芒万丈的小儿子,选择的也是凯尔特家族的女人。
克罗恩怎么可能不厌恶凯尔?
莱恩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作为克罗恩最关照的弟子,作为凯尔最信任的伙伴(至少莱恩认为自己是这个定位),他说清楚知道的事件内幕,甚至比这两个当事人还多。
他又该偏袒谁?贬低谁?安慰谁?
莱恩动了。
那双手张来的时候,原来已经那么宽了吗?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轻,不像是一双挥舞大剑染血杀戮的手能够拥有的温柔。
凯尔愣愣地看着莱恩就这样将自己拥入怀中,很紧很紧。
她的额头只能靠在他的两枚锁骨中央,耳边能够清晰听见他胸膛里急促的心跳,发梢轻轻擦过他的喉,那微弱的触感,让她不禁缩起了脖子。
她不信仰教廷供奉的那位主,也不歌颂高高在上的皇帝奢求他的护佑,甚至不寄希望于任何一个信仰。
但她就是莫名的恐惧,害怕真的会有一柄利刃,就这样划过他的身体。
他就这样拥抱着她。
直到晨曦已经完全升到了地平线附近,依旧看不见太阳的本体,但天边的云彩已经被染成了一种浓郁的橘红色,像是被火烧过一般。
直到他和她的心跳都重新平稳。
“我会回来的。”在她的耳边,他的话语宣誓般的口吻郑重,“以莱奥斯剑锋上的荣光,莱恩.布莱克,必回应凯尔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