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明日一早,鸦羽领的军队就会开拔。总共二十七个人,包括莱恩、卢卡斯、二十个战士、菲利克斯和第二小队。
卢卡斯难得的失眠了,整装肃穆,漫步在鸦羽领的开拓领地内。
很神奇。
鸦羽领没有太阳。哪怕是诅咒被完全驱逐了的土地上,白昼的确会撕裂黑夜,阳光会照耀大地,但不会有一丝丝明媚的烈阳挂在天上。
但每个夜晚,垂落在夜幕一角的月光总是很明亮,清冷、高傲、疏离、淡雅。
卢卡斯不懂其中的原因,但偶尔会听到奴隶们中有人说起,这代表鸦羽领是被死神眷顾的土地。
被死神眷顾的土地吗?
那些人的话语说得那么言辞凿凿,可其中的情感又是那么复杂纠缠,卢卡斯分不清他们究竟为何说出这种话。
死神代表着死亡,没有人欢迎死亡,就如同没有人喜欢战争。
但这又与这轮明月本身何干?
它只是静静呆在那,沉默地守望着大地上的万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它自己的终焉到来。
卢卡斯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并不恐惧战争,甚至正在渴望它的降临。
自己一定是一个扭曲的怪物。
他是诞生与钢铁与火焰、风暴与雷霆的战争之子。
可世界树枝丫生成的肉身,拥有纯粹敏锐的情感。
他的灵魂在渴求战争与献血,他的身体却在哀叹死亡与恸哭。
卢卡斯一直都是如此矛盾地活着,嗜杀的狂徒、慈悲的行僧、孤独的旅者……他见过了很多很多的人,也有过很多很多个称呼。
实在是太久了。
卢卡斯独自度过了无数个黑夜,双脚丈量过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经历了它从原初的荒芜知道如今的繁荣。
岁月更迭,山川江海崩解重组,日月星辰流转,他见过了太多太多,却无任何一段岁月,能与曾经与父亲共度的三十年相提并论。
他又想他了。
那个自己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我的君王,我的父亲,我的兄长,在您诞生之日令我诞生的主人——
如今您又在哪里呢?
漫步在鸦羽领的夜晚,如同以往无数个深夜孤身一人的独行。
只是今晚的鸦羽领的夜色,并不属于他一个人。
菲利克斯自从来到鸦羽领后,睡眠质量一直很不稳定,尤其是再次去过罗森城后,他更是经常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在议会上,他竟然失态了。
这是不应该有的失误,被情绪干扰判断,对于追求冷血、高效、简洁的第一军团来说,是大忌。
可他也是个人,一个普普通通,活生生的人,不是那些教廷传诵的圣者。
是人就会有情绪。
闭上眼睛——
菲利克斯会想到那个田埂上,面对暴行无能为力的少年,那个懦弱哭号又毫无用处的自己,年幼的自己。
爱莲娜,爱莲娜,爱莲娜……
原来,已经十二年了吗?
他已经记不清这个生命永远定格在十六岁前一天的邻家姐姐的样貌了,绞尽脑汁搜刮所有还能想起来的记忆片段,只剩下一张模糊的身形轮廓,还有那一头很好看的红发。
在阳光下,如烈火般炽热的长发。
巫女——
火刑架上,烈火之中,受尽折磨的她甚至连哀嚎都做不到,只能在周围如此称呼她的唾骂声中,成为了一摊灰烬。
哈哈哈——巫女?
三年大旱,让一个连魔术都未见过的少女,成为了一切灾难的始作俑者的巫女?
罗尔。罗尔——罗尔!
“罗尔!!”
刻意压制的低沉咆哮,甚至连农田下的种子也听不见。
但却为他勾来了一位游荡的旅者。
卢卡斯很贴心地等待菲利克斯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后,才从黑暗的角落里悠哉悠哉地走了出来。
“晚安,队长。风暴与雷霆、鲜血与荣耀——愿军团的荣光护佑于您的锋刃。愿今晚的明月,能用它柔和的微光洗涤身上的些许疲惫。”
卢卡斯有时候的恶趣味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
不过,尚且处于悲痛之中的菲利克斯没有品出来卢卡斯话里的怪味。
见到来人,又听见其嘴里蹦出来的问候,菲利克斯只是微微点头致意,下意识地回答:“晚安,军士,愿军团的锋刃护佑于您的荣光。”
知道说完,他才察觉到不对劲,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带着礼貌笑意站姿收敛的卢卡斯。
愿军团的荣光护佑于你——
这是独属于第一军团内部王座之翼和王冠之翼的问候语。
他们是殿下的左右手,是第一军团内的精锐。
菲利克斯有些懵了。他只能将卢卡斯联想成殿下亲自安排的手笔,即是对鸦羽领的援助,也是对莱恩的监视。
也就是说——
鸦羽领里面藏着不止一个第一军团的骑士?殿下究竟往这里面塞了多少人?
渐渐的,两个人之间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第一军团就这点儿不好,上上下下都是那一套神秘主义,除了莱昂本人以外,其他所有人的消息几乎完全不共享。这让菲利克斯不得不出于谨慎,不断将所有毫无头绪的可能是线索的线索串联起来,企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始作俑者卢卡斯的想法就很简单了,他单纯就是想给这为多愁善感的队长下个套。
至于他又为什么沉默了下来……他的的确确在第一军团服役过,不过,那都是很久远的曾经了。
那时候,经历过天堂之战收到重伤的卢卡斯,重新苏醒过来时,就出于奥瑞利安公国的范围内。
很不巧,他遇到了那时候的奥瑞利安公爵,那个自称奥古斯都,身形高大健硕的的青年男人。
更不巧的则是,作为天堂之战的亲身经历者,卢卡斯还真就把奥古斯都那一口为了人类再次伟大的忽悠给听进去了。
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卢卡斯在那里定居了下来,还加入了奥古斯都的手下。
二十个军团貌似是奥瑞利安家族的传统。
只是,那时候的二十个军团只是被称作军团罢了。与其说是二十个军团,实际每个军团的人数也堪堪只能达到如今的一个大连标准。
至于为什么是二十个军团——只能说,在那个一切文明都重新开始的岁月里,狐假虎威虽然可耻,但的确有用。
那时候,每个人都隶属于二十个军团,可能今天上战场顶着的是第一军团的名号 ,一晚上换了个涂装,第二天就是第八军团的,第三天就是第十二军团的人了,第四天又是隶属于第十六军团……
总之,那些年岁里,奥瑞利安公国内的染色生意愈发壮大,毕竟换色总比换甲便宜,编一个新的口号也比重新招人来得轻松。
但士兵们需要认同,没有人会喜欢第二天起来随机抽选到一个身份的感觉。
所以,以那时候奥瑞利安公国信仰的神明宙斯为出处,参考彼时的奥瑞利安公国旗帜——展翅雄鹰,扮演二十个军团士兵的他们有了自己的具体称呼:雷霆战士。而二十个大连的连长,或者说军团长,则被称为风暴领主。
这是卢卡斯提出的名字,被奥古斯都赞同,被他们所有人欣然接受的名字。
卢卡斯,第一军团的风暴领主,同其他风暴领主一样,亦屹立在其军团的最前方。
行如风暴,动若雷霆,剑饮鲜血,身受荣耀。
他们没有辜负这个名字,不到三十年的时间,南境一统,奥瑞利安公国成了坐拥十三个行省的大公国。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记忆力太好,有时候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他们遇到的敌人愈发强大,战争愈发艰难,伤亡愈发惨重。
这时,自称马格努斯的新任公爵,那个依旧身形高大健硕,和他的先祖如出一辙的公爵,用炼金手段赐福了所有的战士。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什么祝福或恩赐不需要代价,更何况是以交换闻名的炼金术。
卢卡斯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些炼金术中究竟蕴含着什么。
那根本不是赐福,那是灾厄、是苦难、是缠绕所有受祝者的诅咒。
那一夜的书房内,第一席风暴领主与公爵大人的争吵彻夜不止,内容无人可知。
最后的结果是,卢卡斯离开了奥瑞利安公国,第一军团失去了他们最初的军团长,奥古斯都也失去了他最初的风暴领主。
在之后,卢卡斯对二十个军团的了解就仅限于传闻之中了。
听说,他们打下了中央行省,奥瑞利安公国也变成了王国,只是貌似信仰出现了些改变,宙斯更名为了朱庇特,貌似不太重要。
听说,他们一直在打仗,死了很多个人,换了很多波人,赐福的炼金术也是变了又变,直到最后,雷霆战士和风暴领主的称呼也都打没了,只剩下了那二十个军团,和一直延续下来的战吼。
听说,后来连还记得他们的人都没了,更遑论是否还会有人提起。
最后,帝国的史书之中,只剩下了二十个军团,和初期的战士这一个称呼。
没有了他们,没有了雷霆战士,和风暴领主。
卢卡斯其实能够理解,尤其是见到了菲利克斯等人之后。
风暴与雷霆、鲜血与荣耀……
他们是粗犷野蛮的战士,是那个一切重新开始的蛮荒时代里,可以毫无顾忌挥舞劈砍斩断一切敌人和阻碍的阔剑。
奥瑞利安家族,已经不再是南方行省的一个公爵家族了,奥瑞利安公国,已经变成了帝国。
帝国不需要野蛮的战士,需要精湛的士兵。
需要的是这些骑士构成的军团,令行禁止,配合无间,如同一把锋利的箭矢,能够迅速洞穿弱点,一击定胜负。
他们这些历史的注脚,被遗忘是必然的。
但卢卡斯不能接受。
他可以接受来自蛮荒时代的他们被遗忘在久远的过去,但绝不接受被人为抹除曾经的存在。
他们不叫初期的战士。
他们是雷霆战士,是风暴领主,是二十个军团真正的原初。
风暴与雷霆,鲜血与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