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洛杉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太阳沉在太平洋的海平面上方,天空被烧成一片浓烈的橙红色,云层像被火烧过的棉絮,一层一层铺到天边。直升机沿着海岸线飞了一段,海面上反射着破碎的金光。然后我看到了那堵墙。
五层楼高,混凝土浇筑的灰色墙体从海滩一直延伸到内陆的山脚下,把整片城区围在里面。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岗哨塔,塔顶的探照灯已经亮了,白色的光柱在暮色中缓缓扫过地面。墙体顶部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一些倒刺,在夕阳下反着冷光。这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大的幸存者基地——国内那个基地在它面前,大概只有三分之一不到。
直升机飞过基地上方。墙内灯火通明,有好几座建筑的屋顶上装着风车,巨大的叶片在海风中缓缓转动,进行风力发电。街道很宽,铺着平整的柏油路面,两侧是四五层高的楼房,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几栋十几层的高楼,楼顶的红色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更多的是一排排低矮的房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街道两侧,屋顶上铺着统一的深色瓦片。街道上有人在走,不是国内基地那种低头匆匆的走法,是散步,是闲聊,是推着婴儿车。我差点以为末日没有发生。
直升机飞过基地,来到后方的军事基地。停机坪上已经停着好几架同型号的军用直升机,旁边的机库里有人正在给另一架直升机做检修。我们下了飞机,海风裹着咸味和航空燃油的气味扑面而来。一名士兵带我们穿过军事基地的操场——这里的操场比尤金那个大得多,周围是几栋混凝土建筑,窗户里亮着灯。操场上有一队士兵在跑步,脚步整齐,喊号子的声音在海风中飘得很远。
出了军事基地,穿过一道铁门,就是基地的安检处。路途中,我看见每一面墙的上面都有四个哨站,哨站上架着探照灯,有士兵端着步枪来回巡逻。街道上没有丧尸。街道被铁丝网和锋利的钢制路障围了起来,路障之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铁丝网上挂着警示牌,红底白字,写着英文,大概意思是“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安检处门口站着两个士兵,步枪挂在肩上。带我们来的那名士兵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他们就让我们进去了。没有安检流程,没有金属探测器。亚束把护照和物资券之类的东西都省了。
进去后,我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街上人满为患。各式各样的建筑排列在宽阔的柏油路两侧——有商店,有餐馆,有一家招牌上写着“洛杉矶幸存者中心医院”的大楼,还有一座看起来像是电影院的建筑,门口贴着排片表,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晚放映的老电影名字。路灯是暖黄色的,不是国内那种惨白的日光灯。有人在路边摆摊卖旧书和旧衣服,有人坐在长椅上喝咖啡,有小孩在人行道上追逐打闹。空气里没有腐烂的甜腻味,只有海风、烤面包和某种油炸食物的香气。我差点以为末日没有发生。
士兵带我们参观了一下这个基地。他说这是幸存者基地的总部,整个美国西海岸最大的幸存者聚居地。我们逛了一圈,从中央大道到风力发电区,从居民区到商业街,从医院到学校——这里甚至有一所学校,门口挂着“洛杉矶幸存者学院”的牌子,教室里亮着灯,黑板上写着数学公式。逛完大概花了快四十分钟,回到中央大道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把整条街照得通明。
士兵带我们来到幸存者总部大楼。这是一栋六层高的办公楼,外墙是深灰色的,门口挂着基地的标志。推开玻璃门进去,给我第一感觉就是干净。地板是大理石的,擦得能反光。前台桌上放着一盆绿植,叶片上连灰尘都没有。电梯还能用,我们上了三楼。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士兵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中等个子的男性,留着较短的胡子,修剪得很整齐。他的肩膀很宽,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紧紧的,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纹路让他看起来不像那种只会用暴力的人。他看到亚束,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亚束也伸出手。他们没有握手——奥拉维亚一把把亚束拉过来,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奥拉维亚的大手拍着亚束的后背,声音很响。
“Finally, I've found you!”(终于见到你了)
“My old friend.”(我的老朋友)
他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退后一步,双手还抓着亚束的肩膀,上下打量着他。然后他看到了我。他看向亚束,用下巴朝我点了点。
“Who is this?”(这是谁)
“My good friend.”(我的好朋友)
“And also my assistant.”(也是我的助手)
奥拉维亚转过脸来,朝我伸出手,笑脸相迎。我和他握了手。他的手掌厚实有力,握得很紧,晃了两下才松开。他的笑容不是那种应付式的、只动嘴角的笑——他的眼睛也在笑。他带着我们走进房间。这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书架上堆满了文件和书,墙上挂着一张基地的规划图,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奥拉维亚坐在沙发上,亚束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们开始叙旧。我靠在椅背上,在旁边听着。
“Ever since you went to study in China, I've missed you terribly.”(自从你去了中国留学,我就甚是想念)
“After the zombie outbreak, I used my father's authority to build this survivor base. Once it was finished, I immediately wanted to send people out to search for you everywhere. Today, I've finally found you.”(丧尸爆发后,我动用我爸的权力建造了辛存者基地。建好后,我就想着派人到处找你。今天终于找到你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亚束。
“I searched for you for so long in China with no news at all. I thought you were dead. But you're actually alive. That's really impressive.”(在中国找了你那么久都没消息,我还以为你死了。你居然还活着。真厉害呀)
亚束只是微笑着,没有接话。他靠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表情很放松。这种放松我在他脸上见过——在他看那本侦探小说的时候,在他擦枪的时候,在他浇菜的时候。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面对的不是书和枪和菜地,而是一个人。
“It's perfect timing. Now that you're here tonight, I'm throwing a party in the base mess hall.”(正好,今天晚上你来了,我在基地食堂举行派对)
“I wouldn't have thrown the party if you hadn't come. You know, I really miss the days when we drank together.”(你没来,我可不会举行派对的。你不知道,我可想念咱们一起喝酒的日子了)
我们跟着奥拉维亚走出房间,来到基地食堂。食堂很大,比国内那个大得多,大概能容纳几百号人。工作人员正在布置现场——有人在挂彩带,有人在搬桌椅,有人把一箱箱酒从推车上卸下来堆在墙角。长桌上铺了白色桌布,上面摆着自助餐炉,盖子掀开来,热气腾腾。
过了一会,派对举行了。食堂里挤满了人,有人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有人站在角落里聊着天。奥拉维亚站在前面的一个小讲台上,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用英文说了几句话。大概意思是:今晚有一位特别的客人——我的老朋友,亚束。他在中国的幸存者基地破了很多案子,是非常厉害的侦探。然后他转向我们,伸手示意我们上去,对着所有人宣布。
“They are now officially members of this base.”(他们现在正式成为这个基地的成员了)
台下的人鼓掌。掌声很热烈,夹杂着几声口哨。有人喊“欢迎”,用的是英文。有人举起酒杯朝我们示意。亚束站在奥拉维亚旁边,向台下点了点头,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微笑。我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切,觉得有点不真实——在国内,我们接个案子都要被人威胁抹脖子;在这里,刚进门就被当成自己人。
晚餐很丰盛。烤牛肉,土豆泥,蔬菜沙拉,新鲜面包,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菜式——大概是西餐。长桌上的自助餐炉排成一长溜,随便拿。我端着盘子站在餐桌旁边,叉子戳着烤牛肉,肉汁从切面渗出来,肉质嫩得不像话。我不记得上一次吃牛肉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八年前了。还有黄油抹面包。黄油是真正的黄油,不是那种用植物油兑出来的替代品。抹在刚烤好的面包上,融化的黄油渗进面包的气孔里,咬下去的时候有一种阔别已久的满足感。
饱餐一顿后,奥拉维亚派人带我们去酒馆。酒馆在商业街上,是一栋独立的单层建筑,门口挂着木牌,上面刻着一杯冒泡的啤酒。推门进去,一股暖烘烘的酒气混着木头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酒馆里全是外国人,金发的、棕发的、红发的,有的坐在吧台,有的挤在卡座里,还有几对男女在舞池里跟着音乐共舞。墙上挂着一把旧吉他,角落里的点唱机正在放着爵士乐。
亚束邀请我跟他比酒量。我们站在吧台前,一人面前摆了一排杯子。吧台后面蓄着大胡子的调酒师从酒桶里放出金黄色的啤酒,泡沫在杯口堆得高高的,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亚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我的杯沿,仰头灌了半杯。我不甘示弱,也灌了半杯。啤酒微苦,冰凉,气泡在喉咙里噼啪作响。
这时一位外国女性走过来。她大概三十岁左右,深棕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连衣裙,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走到亚束面前停下。她用英文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亚束偏过头看她,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为了不显得尴尬,往旁边挪了几个位置,站在吧台的另一头,继续喝自己的酒。那个女性和亚束说了大概十几分钟的话。她的笑声从爵士乐和人声的缝隙里穿过来。亚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没有拒绝——他靠在吧台上,手里端着杯子,偶尔点头,偶尔说几句。我看着酒馆里的人们共舞,看着他们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看着一个红发男人把一个金发女人拉上舞池中央,两人跟着音乐的节拍旋转。这里全都是外国人。我坐在这群人中间,喝着我的啤酒,觉得有点恍惚。八年来我从没在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活人。
过了一会,亚束走了过来。他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手搭着我的肩膀,说:“回去休息。”正好我也有点晕,就跟着他走出酒馆。清凉的夜风灌进领口,稍微吹散了酒精带来的眩晕感。街道上还有人在走,路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宿舍楼在居民区。我们上了六楼,推开门,房间比之前住的大得多。两张床并排靠墙,床垫很厚,上面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桌上放着两瓶矿泉水,旁边还有一碟水果。窗户开着一条缝,海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带着远处海浪拍打沙滩的低沉声响。
我倒在床上,酒精把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天花板在视线里轻微地晃动。意识被酒精慢慢融化,昏昏沉沉地沉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