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全亮,士兵就把我们叫醒了。窗外的探照灯还在扫,灰蒙蒙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我揉着眼睛从铁架床上坐起来,后背有些酸——太久没睡这种硬板床了。亚束已经起来了,正在把那件被曲行者撕破的风衣叠好塞进背包里。胸口那几道抓痕在晨光下看得更清楚,布料翻卷着,像是被钩子反复拉扯过。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风衣叠得很整齐,放进背包最底层。
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跟着士兵走出宿舍。军事基地的操场上还蒙着一层薄雾,几个士兵在操场上跑步,脚步声在雾气里闷闷的。停机坪在操场北边,一架军用直升机已经发动了,螺旋桨缓缓转动,卷起的风把地上的草茎吹得伏倒一片。机舱里堆着八箱燃油,绿色的铁皮桶上印着白色编号,用绑带固定在座椅旁边。我们坐上去,把背包塞在脚下。
直升机升空,尤金的轮廓在舷窗外面缓缓缩小。从空中往下看,这座小城被一条河分成两半,河两岸的建筑大多完好,但街道上到处是行尸——比国内多得多。我在国内基地附近搜了八年物资,从没见过这种密度。它们不是零零散散几只,是成群结队的,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铺在街道上。有些丧尸甚至站在楼顶上,听到螺旋桨的声音后仰起头,朝天空伸出双手,像一群被定住的稻草人。
出了尤金,情况更糟。每经过一座小城,街道上的丧尸密度都在增加。有些地方的公路被废弃车辆彻底堵死了,从空中能看到车辆之间的缝隙里有行尸在爬动。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这架直升机要带八箱油——在这种地面上降落加油,等于找死。
经过一段时间的飞行,直升机渐渐没油了。仪表盘上的油量指针已经跌到了红色区域,飞行员回过头来朝我们喊了一句什么,引擎声太大听不清,但他的手势很明确——要降落了。
直升机在贝克斯菲尔德的一处废弃医院的楼顶上降落。这是一栋六层高的混凝土建筑,楼顶还算平整,但边缘的护栏已经锈断了,几根钢筋斜着戳向天空。螺旋桨的轰鸣声在楼顶炸开,回声在周围的建筑物之间来回弹跳。我透过舷窗往下看——街道上的行尸已经听到了动静,正在往医院的方向涌。
飞行员第一个跳下直升机,我跟在后面,两个人一起卸油桶。直升机用的是航空燃油,装在那种军绿色铁皮桶里,每桶大概二十升。我弯下腰,双手扣住桶底的边缘,往上抬——这桶油特别重,比看起来重得多。我憋着气,双腿发力,和飞行员合力把第一桶油抬到加油口的高度。手臂的肌肉开始发颤,油桶在手里微微晃动,有几滴燃油溅在我袖子上,气味刺鼻。飞行员拧开盖子,把油管插进去。
他让另一名士兵拿着步枪守住楼梯口——那是楼顶唯一的入口,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框上的铰链已经松动了,门板在风中轻轻晃动。然后他从机舱里翻出一把雷明顿870散弹枪,递给亚束。
“你也守住。”他的英语很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礼貌用语。
亚束接过散弹枪,检查了一下弹药。这把枪和国内那个驾驶员用的那把是同一个型号,泵动式,弹容量五发,近距离杀伤力极大。他把铁棍别在腰间,端着散弹枪走到楼梯口,站在那个士兵旁边。风把他的金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眯着眼扫了一眼铁门后面黑洞洞的楼梯间。
我们合力搬完一桶后,飞行员看了我一眼。他的视线在我手臂上停了一下——大概是我发抖的幅度太明显了。
“把那名士兵叫来。”他说,“你力气太小了。去守楼梯。”
那名士兵把步枪递给我。我接过来——步枪比我的手枪沉得多,枪托抵在肩膀上,金属的冷意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我走到楼梯口,站在亚束旁边。铁门后面,楼梯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壁时能看到台阶上散落的碎玻璃和几滩干涸的黑色液体。深处传来行尸的嘶吼声,不止一只,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来回弹跳,听不出具体数量。
时间漫长。加油的进度比我想象的慢得多——每桶油都要抬到加油口、拧盖子、插油管、等燃油完全灌进去。亚束和士兵的呼吸声在身后此起彼伏。
我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楼房上掉下来一只丧尸。它从五楼的一扇破窗户里栽出来,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砸在人行道上。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从窗户里爬出来,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一样,前赴后继地往下跳。摔在地上的行尸有的腿断了,用两只手拖着身体继续往前爬;有的毫发无损,站起来就往医院的方向冲。街道上,尸潮也涌了过来——密密麻麻的行尸从各个方向汇聚到医院楼下,像被螺旋桨的声音拧开了一个看不见的水龙头。
“尸潮来了!”我朝飞行员喊。
我看见他们还有两桶油。两桶——按刚才的速度,至少还要好几分钟。楼梯处冲上来越来越多的丧尸。第一只从铁门后面扑出来,被我开了一枪打中了胸口,身体往后仰倒,把后面几只也绊了一下。但更多行尸踩着倒下的同伴往上涌。铁门的铰链在它们的推挤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门板被挤得往里弯了。
“子弹有限!我没打掉的你补枪!”我对亚束说。
我珍惜好每一发子弹,尽量每一发打头。步枪和手枪完全不一样——后坐力撞得我肩膀生疼,连发起来我根本压不住。枪口在手里往上跳,第三发子弹打到了天花板上,第四发擦着行尸的耳朵飞过去。我咬牙把枪托重新抵紧肩膀,深呼吸,放慢节奏。瞄准。呼吸。扣扳机。又一只行尸头部中弹倒下。亚束的散弹枪在旁边轰鸣,补掉了我没打中的那一只——弹丸把它的胸口打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整个身体往后飞出去,撞在墙壁上。
医院边缘有丧尸爬了上来。不是从楼梯间——是从楼顶边缘。几根锈断的钢筋上挂着一只行尸,它的手指抠着混凝土裂缝,正在往上爬。飞行员回过头来冲我们大喊了一声提醒。我让亚束顶住楼梯口,自己转过身去,举起步枪。瞄准的时候准星在晃——手臂还在因为刚才的连发而发抖。那只行尸已经爬上了楼顶边缘,离飞行员不到六米。它站起来,朝飞行员的背影迈出第一步。
我一枪打在它腿上。膝盖骨炸开,它单腿跪倒。第二枪打在胸腔偏左。第三枪打在脖子上。它往侧面倒下去,从楼顶边缘滚落。
飞行员从腰间拔下一个手榴弹,甩给我。手榴弹在空中翻了几圈,我伸手接住——冰凉的金属外壳,表面刻着预制破片刻槽。他让我拔下保险,朝楼下扔去。我拔掉保险栓,手指按住保险握片,走到楼顶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下面的行尸已经搭起了人梯。它们不是有意识地在搭梯子,是后面的踩在前面的身上往上爬,一层叠一层,最上面的几只手臂已经能扒到楼顶边缘了。我把手榴弹扔下去。它在那堆行尸的头顶上弹了一下,滚进了人梯的缝隙里。爆炸的火光从缝隙里喷出来,烟尘和碎肉一起炸上半空。上面的行尸掉了下去,人梯从中间塌了。
油加满了。飞行员跳上驾驶座,引擎的轰鸣声骤然升高。螺旋桨开始加速旋转,卷起的风把楼顶的灰尘吹得漫天飞舞。他朝我们喊,让我们赶紧上来。
亚束那边有点撑不住了——铁门已经被撞开了大半,几只行尸同时从楼梯间里涌出来。散弹枪的弹药大概也打空了,他正用铁棍撑着门板,不让门彻底被撞开。我为亚束断后。举起步枪,扣下扳机——一枪,两枪,三枪。又倒了几只。可打了几发之后,步枪没子弹了。弹匣空了,扳机扣下去只有空洞的咔哒声。
亚束趁这个空隙从铁门边跑出来,往直升机的方向冲。丧尸从铁门里涌出,朝他身后追。散弹枪从他手里掉在地上——没弹药了。士兵从腰间拔出手枪,抬手连开数枪,子弹从我身边擦过去,打在离我最近的几只行尸身上。我趁这个空隙转身往直升机跑。脚下踩在碎石和弹壳上,鞋底打滑了两次。跑到机舱门口时我回头开了一枪,手枪子弹打中了追在最前面的那只行尸的额头。亚束伸手把我拽进机舱。
直升机升空。楼顶在脚下越来越小,那些行尸挤满了整个楼顶,还在往天空的方向伸手。我看见医院楼前有一大波丧尸,堆在一起形成了人梯,最顶上的已经爬到了三楼的窗户。它们仰着头看着我们,手臂在空中挥舞,像一片由尸体组成的、正在缓慢往上爬的海浪。
我把步枪还给了士兵。手指松开枪身时才发现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发白,手掌上全是汗。经历了刚才发生的事情,我有点恐慌,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差点就死了。那种感觉和以前被黑影缠住脖子不一样。被黑影缠住的时候是一种冷的、缓慢的恐惧,你知道自己在被什么杀死。但刚才——子弹打空、步枪没子弹、行尸从三个方向同时涌上来——那种恐惧是热的,是身体里所有的肾上腺素同时被点燃的灼烧感。
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升机飞往洛杉矶。窗外的景色从废墟和行尸的海洋渐渐变成了荒野和山脉。我靠在座位上,手还在发抖,但心跳已经慢慢平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