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我们走上侦探这条路的事情,发生在三年前。
那时候我们还没搬出基地。基地建在原来江城三中往东大概五公里的一个工厂旧址上,高墙围了一圈,里面住着几百号幸存者,有自己的电力、水源和武装人员。亚束因为在末日初期的几次出色表现——包括把一群丧尸从基地北门引开、为加固围墙争取了三天时间——被基地领导层容忍着,虽然他们对他的神秘气质一直不太舒服。基地的老大姓孙,叫孙镇山,原来是武警系统的,末日之后拉了一群人占据了工厂,一步一步发展成了现在这个规模。他五十出头,肩膀很宽,脸上的皱纹都是横着长的,说话的时候眼神从来不从对方脸上移开。我不喜欢他。
他的副手叫赵平,四十多岁,戴一副断了腿用胶带粘着的眼镜,是基地里少有的文职,管物资分配和内部治安。赵平平时话不多,见人点头,做事规矩,但基地里的人都知道,孙镇山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赵平在后面出了不少力。赵平从来不和人发生正面冲突,但想和他作对的人总是在某个早晨发现自己被调去了最危险的外围哨位。这种人比孙镇山更让我不舒服。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发现尸体的是早上换班的哨兵。厕所是基地公共厕所,在工厂旧办公楼的东南角,砖混结构,一排六个隔间,男女通用。那天早上大概五点半,哨兵去上厕所,推开门,看见隔间里倒着一个人。隔间的门半开半掩,死者的头歪在里面,脚伸在外面。脖子上有明显的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脖子,但手指印不对——太长了,太细了,像一个手掌比普通人大出好几圈的人在掐他。但最奇怪的还不是这个。最奇怪的是现场的地面上,到处都溅满了水。墙壁上、隔板上、地砖上,全是水迹,新鲜的水迹,像是有个水桶在狭小的空间里爆炸了。而所有隔间的便池和洗手池都是干的,没有漏水,地面除了水迹,什么都没有。赵平死了。
孙镇山在基地广播里发布了悬赏:谁能调查清楚赵平的死因并提供确凿证据,基地将提供一份丰厚的物资奖励,包括子弹、燃料和医药用品。广播一连播了三遍。基地里的人都在议论,但没人站出来。子弹当然好,燃料更好,但为了物资去碰一个明显不正常的案子,没人有那个胆子。
亚束站在广播下面听完第三遍。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我们来!”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周围的人全转过头来看他。我蒙了。
我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疯了。你会侦破吗,你就喊。”
他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我一下。肘尖顶在我肋骨上,力道不大,刚好让我闭嘴。他偏过头,给我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我太熟悉了,意思是“别说话,跟着我”。
孙镇山从人群里走出来,用一种像是在掂量货品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亚束足足五秒钟。“你?”亚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没有闪躲。孙镇山最终点了点头。“查出来,东西是你的。查不出来,白干。”亚束伸出手。孙镇山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握得很短,手指刚一碰就分开了。
亚束用了一天。
他先去厕所,蹲在地上看了很久。他看的是地砖上的水迹。水已经干了大半,但在墙角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些潮气。他让我找基地的人要了一份死者赵平的个人档案,什么档案,就是一张纸,写了名字、年龄、原单位、在基地的职务。他看了两眼,放在一边。
我问他看到了什么。他说:“没有人的踪迹。”
“什么意思?”
“所有的痕迹——脚印、指纹、门把上的汗渍——都属于赵平本人。没有第二个人进过这个隔间。”
“那他怎么死的?”
亚束没有回答。他蹲在那片已经干涸的水迹旁边,眉头皱得很紧。他伸出手指,在地上的水痕上摸了一下,然后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他把手指伸过来让我闻。没有味道。不是水。或者说,是水,但水里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不是血的那种铁锈腥,是一种更淡、更冷的东西——像是很久没见光的深水井里的那种气味,并且现场的蹲坑里的水没了,并且结合那位哨兵描述,他看到赵平时,赵平脸上露出非常惊恐的表情,并且身上非常潮湿。亚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超自然。”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要下雨了”差不多。平铺直叙,没有夸张,没有停顿。然后他回了住处,花了半天的时间看书。
不是那本侦探小说。他翻了另外几本——一些他在废墟里搜集来的旧书和手稿,书页发黄发脆,书脊上印着我不认识的文字。其中有一本是拉丁文的,他从一个废弃教堂的废墟里找到的,封面上画着一个被十字架钉穿的蛇。他窝在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时不时用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我凑过去看,是一些线条和符号的组合,我完全看不懂。他画了十几张,最后选了其中一张,开始动手。他用了大概两三个小时,用他从抽屉里那些铁片、铜丝、银粉和磁铁,做了两个简易的驱魔法器。其中一个很小,圆形,大概只有巴掌大,是用铁片打磨出来的,边缘被锉得很光滑,中心刻了一些我看不懂的纹路。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做东西的间隙偶尔抬起头,嘴角动一下,像是在跟某个我看不见的人确认细节。
然后他去了孙镇山的办公室。
“我们需要一把手枪。”他说。孙镇山坐在桌子后面,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打量着亚束,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是认真、几分是开玩笑。房间里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把手枪,放在桌子上。枪在桌面上滑过一段距离,刚好停在了亚束手边。
当天晚上,他把手枪拆开,开始往子弹上刻划痕。他低着头,台灯的暖光照在他的金发上,把每一根头发丝都描出了一圈浅色的轮廓。他用小刀在弹头上刻的是一些和那个铁圆盘上类似的痕迹——不是随意的划痕,是有规律、有形状的痕迹,像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文字。我在旁边看了很久,忍不住问:“这是干什么?”
他没抬头:“有用。”
“有什么用?”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蓝眼睛里有灯光的倒影,但那个倒影看起来好像不在眼睛表面,而是在深处。他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他能用中文表达出来的说法。“让子弹不只是子弹。”他说。我没再问了。
到了晚上,他把那个铁质的圆形法器递给我。
“到了地方,把这个举起来。”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很小。圆的。表面打磨过,很光滑,但边缘保留着铁原本的粗粝质感。中心刻的那些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分明,但我摸上去的时候,指尖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微温——像是这块铁刚刚被人握在手里暖过,但它明明在亚束的抽屉里放了好几个小时。
“举起来就行?”
“举起来就行。”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从枪套里拔出那把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把那三颗刻了划痕的子弹推了进去。枪在手里转了一圈,枪口朝下。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彻底沉了下去,天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蓝色,星星还没出来,只有一弯极细的月牙挂在东边。
我们去了基地的公共厕所。
门推开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厕所里很暗,应急灯的电池早就耗光了,只有亚束手里的一把手电筒在黑暗中切出一道光柱。光柱扫过洗手池,扫过那一排紧闭的隔间门,最终落在了最尽头的那一间——赵平死的地方。地砖上的水迹已经完全干了,但空气中那股冷腥气还在。不是尸体的臭味,是一种更淡、更旧的气味,像是在很深的地底下埋了很多年的东西突然见了光。
“举起来。”亚束说。
我把那个铁圆盘举过头顶。圆盘亮了起来。不是通电的那种亮,是一种从铁质内部渗出来的淡蓝色的冷光,很弱,但在全黑的厕所里已经足够看清周围。光打在墙壁上,我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成了一个又长又扭曲的形状。亚束站在我前面一步的位置,枪口对着隔间的方向。他的背影在手电光和圆盘的冷光交叠下显得很奇怪,影子不是一条,是好几条,往不同的方向延伸,像是在某种我看不到的维度里,有多个他同时存在着。
隔间里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一种湿漉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出来的声音。滴水的声音,但从下往上滴,从地面往天花板滴。
然后隔间的门自己开了。
没有风。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开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面推开。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隔间里是空的。但是地上的那一滩水迹正在重新聚集——不是从水管里漏出来的,是从空气里渗出来的。水珠凭空凝结在干燥的地砖上,一粒一粒地汇聚,越来越快,越来越多,最后形成了一滩浅浅的、微微泛起涟漪的水洼。水洼里倒映着天花板的影子,但影子不是我熟悉的厕所天花板,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一个比这里更深、更暗、更大的地方。
然后那个东西现形了。
一米八左右。比我还高一点。不是从角落里走出来的,是从那滩水洼里升上来的。先是头顶,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像一个人从水底浮出水面。手电筒的光打过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它的皮肤——灰白色的,被水泡胀了的质感,像是已经在水里浸了很久。它不是完全透明的,但也算不上实体,你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隔间墙壁,但墙壁被扭曲了,变成了一些弯曲的线条,像是隔着水看到的倒影。它的脸部只有模糊的轮廓,但有一双清晰可见的眼睛。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瞳孔,整颗都是黑色的,像两个灌满墨水的洞。它浑身湿淋淋的,水从它的身体上不断往下滴落。它站在那里——也许“站”这个词不准确,因为它离地几厘米,悬浮着,脚尖微微垂下——然后它张开了嘴。
一阵惨叫。不是从那个东西嘴里发出来的。是从我们身后、身旁、头顶、四面八方同时炸开的。那声音像是很多个人同时在水下尖叫,闷钝而尖锐,声音穿过水层之后变形了,变成了破碎的碎片。那声音震得我的牙齿发酸,耳膜生疼,手里的圆盘差点脱手。
亚束冲上去。他没有退。他迎着那个声音跨了一步。
“按住它!”他喊。
我愣了一瞬。按住它?我的双手正举着发光的法器,那东西悬在半空,浑身滴着来历不明的水,飘在隔间上方。我的大脑在零点几秒里完成了一个完全荒谬的换算:一只手举法器,另一只手按住它,亚束开枪,这个动作链是可行的——只要我不去想“按住一个半透明的溺水鬼魂是什么感觉”。我把圆盘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朝那个湿漉漉的、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方向按过去。我的手按进了它的身体。不是碰到实体的感觉,也不是穿过空气的感觉。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触感——冰凉的、潮湿的、黏稠的,像是把手插进了一团极度冰冷的水母。我的手指没有碰到任何皮肤、骨骼或肌肉,但我的手掌感受到了阻力,一种缓慢的、迟缓的阻力,像在水里推一块浮木。它被按住的那一刻,发出了更尖锐的一声嘶叫。
他连开两枪。
第一枪打进了那个东西的腹部位置——如果那个位置是它腹部的话。弹头上刻的划痕在穿过半透明身体的时候突然亮了一下,一道极细的、橘红色的光芒在它体内炸开,像是被点燃的导火索。那东西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水从它的身体上大量涌出,四散飞溅,泼了一地。它的嘴张得更大,但这次的惨叫里不再只有愤怒,多了痛苦。第二枪打在胸口偏上的位置。那道橘红色的光再次炸开,这次的亮度更大,几乎把手电筒的光都压了下去。那东西朝后仰去,后背撞进了隔间的墙壁里——不是撞上去,是穿了过去。半个身体都嵌进了墙壁,然后它的身体开始撕裂,不是被子弹撕裂,是自己从内部往外撕裂,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它最后发出了一声大喊。
“Fuck!”
我和亚束同时愣住了。一个被泡胀了的水鬼,被子弹打穿之后,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英文脏话。它的发音很标准,比亚束标准多了,带着一种我听不出来的口音,但那个词清清楚楚——就是那个全世界通用的、表达极度痛苦和愤怒的单词。然后它消失了。水花四溅,散落一地,然后被地砖吸收了,渗进了缝隙里,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圆盘的光渐渐暗下来,最后完全熄灭。厕所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手电筒还亮着,光照在那面空荡荡的墙上。墙上什么痕迹都没有。没有弹孔,没有烧灼的痕迹,没有水迹。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被什么东西擦掉了。
第二天,孙镇山没有兑现承诺。
他给了我们一小部分物资——几盒罐头,两瓶饮用水,一卷纱布。说好的子弹和燃料没有出现。他的解释是“调查没有提供足够确凿的证据”。我正要开口争辩,亚束伸手拦住了我。他站在孙镇山的办公桌前,低头看着桌上那几盒罐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这个地方,我早就看出来了。”
孙镇山没动。亚束抬起头,用那双蓝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我之前听别人说过。这里以前——你最好的兄弟死在这里。但你为了利益,见死不救。”
孙镇山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不愿看到的影子。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那个鬼,”亚束说,“是你兄弟。我没有打死他。只是放他一条生路。”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孙镇山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亚束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回头看了孙镇山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审判,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手枪没有还他。他也没找我们要。
我们离开基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整理了自己的东西,走出了那扇大门。门口的哨兵看了我们一眼,没有拦。基地里的人大概觉得我们疯了——为了一把手枪和几盒罐头,放弃了高墙、电力和几百号人的庇护。但我知道亚束不是冲动。他在那天晚上对我说了一句话:“墙能挡住丧尸,挡不住不信守承诺的人。”我们找到了那片果林,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从打地基开始,一块木板一块木板地盖起了木屋。他设计结构,我锯木头。他钉钉子比我准,锤子落下去又快又稳。我钉歪了好几次,他把锤子从我手里拿过去,示范给我看:“手腕用力,不是胳膊。”我们谁都没有再提孙镇山。手枪一直挂在进门右手边的墙上,亚束每星期擦一次。那把枪的编号我后来查过,是孙镇山从武警系统带出来的。枪的握把上刻着三个字母:SZS。这是他现在所有武器里唯一一把不属于他自己缴获的。
三年前的细节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写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把很多空白的地方填上了想象。那天晚上那个东西的惨叫声,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那个铁圆盘发光的时候,温度是多少?亚束从书里翻到的那些符号,他到底认不认识?我不知道。回忆在脑海里放久了,就会变成故事。故事再放久了,就会变成某种你不确定是真是假但已经习惯了的东西。
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找上门来。基地里的平民,偶尔是外围哨所的散兵游勇,甚至有一次来了一队从北方过来的流民。他们站在木屋门外,不敢敲门,就站在果林边上喊。喊的内容大同小异——东西丢了,孩子不对劲了,半夜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了,怀疑自己住的房间里有什么东西不是人。亚束会放下他的书,走出门,听他们把话说完。然后他决定去或者不去。大部分时候他去。
每个人来求助的时候都带着诚意。物资是硬通货,末日第八年,没人拿得出钱,但他们拿得出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一条腊肉。两瓶老干妈。一小袋面粉,被手捏得紧紧的,袋子口用麻绳扎了好几圈。有个老太太把一对银耳环给了我们——是她结婚时戴的,末日那天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就捏着这对耳环。亚束把耳环还给她,帮她查了那间半夜有响动的老房子。最后他发现是房子里卡了一只快死的蝙蝠,不是什么鬼怪。老太太第二天送来了一锅热粥,粥里放了红枣,甜得我差点忘了这世界已经烂了八年。
每次破完案,那些百姓的感激不是嘴上的,是实实在在的。他们有的是力量,虽然不是武器,但让人活。他们离开时回头说的那句“谢谢”,是八年里我们收到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不需要拿命换,而且不会生锈。
那天早上,我们正准备出门搜集。亚束在检查猎枪的枪膛,我站在门口,把匕首插进腰间的皮套里。果林里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在这片地方活了八年还没死。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穿过苹果树的枝叶,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丧尸那种拖沓的、不稳的碎步。是一个人,用尽全力奔跑的脚步声,踩在果林边缘的碎石地上,又急又乱。亚束也听到了。他把猎枪端起来,枪口指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我从门边摸出手枪,背在身后,拇指压在保险上。木门没有关,果林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苹果树后面踉跄着跑出来。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夹克,脸上全是汗,脸颊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划伤,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发抖。他看到我们的时候,整个人差点跪在地上,两条腿在剧烈地打颤。
“出什么事了?”我问。手枪的握把在掌心里被捏得发紧。
“我——我——”他喘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自己来时的方向,“我家里人——我兄弟——昨天晚上——我们一起出去搜物资——然后——”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那一刻我在他瞳孔里看到的东西,我太熟悉了。那是刚刚目睹了无法理解之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一个黑影。”他说,“一个黑影,把他提起来了。就那么提起来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他就那么被提起来——然后脖子——脖子断了!”
我的手指僵在了保险上。
八年前的画面从脑海深处猛地涌上来。梧桐树的树冠在夜风中抖动的样子。铁管掉在地上的声音。陈赫被提起来的时候,脚离开地面,半米,一米,一米五。他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然后树叶抖了几下,什么都没了。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放了八年。现在它活了。
“地点在哪里?”我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更稳。稳得不像我自己。“带我去。”
亚束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他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他没有问任何问题。他把猎枪往肩上一挎,回身从墙上抓下那把刻着SZS的手枪,插进腰间的枪套里。
“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