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悬疑  反逻辑侦探末日超自然 

第五章 忆(上)

痴无底

天一亮我们就动了。

从学校逃出来的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丧尸在晨光里变慢了。亚束端着气枪走在前面,我握着从课桌上拆下来的铁管跟在后头。两个人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只知道不能停。搜超市,翻药店,钻居民楼,从尸体旁边捡起没开封的罐头和矿泉水。天黑找地方躲,天亮继续走。有时候在废弃的公交车里过夜,有时候在别人家的衣柜里缩一夜,有时候什么吃的都找不到,饿得眼前发黑,亚束就从背包里摸出半块不知道存了多久的压缩饼干,掰成两半,大的给我。

就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转眼间八年后。

我们自己建造了一个木屋。在离幸存者基地大概三公里的郊外,一片被废弃的果林里。我们清理了林子边缘的一块空地,用从附近倒塌的民房里拆下来的木料搭起了框架。地基是亚束挖的,他坚持要挖深一点。墙壁是厚木板钉的,内层贴了一层从基地换来的保温棉。屋顶有斜坡,下雨天水会顺着屋檐流下来,不会积水。二楼是我的房间,一架自己钉的梯子爬上去,空间不大,刚好放一张床和一个铁皮柜子。一楼是亚束的,他睡一张行军床,床边堆满了他的东西。整个木屋最值钱的部分是壁炉,冬天的时候我们烧果木取暖,火光把木板墙壁照成蜂蜜一样的暖黄色。

武器挂在进门右手边的墙上,伸手就能够到。一把猎枪,两把手枪,两把匕首,一把砍刀。我用了三年才习惯开枪,又用了两年才能打中移动目标。亚束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枪不是让你变强的,是让你的恐惧变得有杀伤力。”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有一次夜搜的时候被三只丧尸围在巷子里,我拔枪打翻了最近的一只,我才知道他说的不是枪法。

墙上还挂着一个红十字标志的铁皮箱子,里面是紧急医疗箱——止血带、缝合针、消毒酒精、两卷纱布、一小瓶抗生素。抗生素是两年前从一个军队残留的临时营地里找到的,只剩半瓶,每一粒都像金子一样珍贵。食物和水不愁,木屋后面有一口井,井水清得能看见底。有一次我用三个罐头换了一颗卷心菜,切成丝,用盐腌了,亚束说他吃出了沙拉的味道。我不知道沙拉是什么味道,但那一刻他很高兴。

十字架是亚束自己做的。两根果树的枝条,用小刀削光滑了,交叉处用细铁丝缠了好几圈,挂在木屋的门框上。自制护身符也是他做的,一个皮革的小袋子,里面装了什么他没告诉过我,只让我挂在脖子上,别摘下来。我问他管不管用,他想了想说:“大概。也许。戴着。”

他的抽屉里有那些他自己研究的简易法器——铁片、铜丝、旧钥匙、几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磁铁、一小瓶银粉。他把这些东西组装成各种形状,有的像罗盘,有的像风铃,有的我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他做这些东西的时候非常专注,嘴里念念有词,有时是英文,有时是中文,有时是一种我听不懂的东西。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楼下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但语速很快,像在和什么人争辩。第二天我问他,他说他在看书。

他确实在看书。那本侦探小说,八年来我不知道看他翻了多少遍。书皮早就磨烂了,他用胶带粘了好几次。书脊也断了,翻开能看到线装的脊骨。纸页被翻得发黄发软,边角卷起来,有些页面上还有他的铅笔笔记——英文的,密密麻麻写满了空白处。他每天都会翻几页,有时候窝在行军床上一看就是一下午,好像第一次读一样。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一本,他说不用。

每天还是要搜集。八年了,该搜的地方早就搜遍了,但总有些新的角落。新的尸体上可能有没被人发现的物资,新的废墟里可能塌出了通往地下室的入口。活人死的比丧尸快,但东西永远比人多。搜集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维持一种节奏——一种让你不会坐在木屋里发呆一整天、然后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的节奏。

英文是亚束教我的。他中文不熟练,很多词想不出来的时候就会切成英文,最开始我听不懂,只能用猜的。后来他开始有意识地教我——指着桌子说“table”,指着枪说“gun”,指着我在一次翻废墟时被钢筋划伤、缝了八针的右腿说“scar”。他教得很随意,想到什么教什么。我学得也随意,但八年下来,日常对话已经没有问题。有时候我们会在搜集的路上用英文拌嘴,我语法是乱的,他口音是歪的,两个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说着一种只有彼此听得懂的语言。

射击是他在第二年教我的。我们当时在郊外遇到一群野狗,三条,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围着一只死了的小动物在啃。它们看到我们的时候没有跑,而是压低了身子,龇着牙。亚束拔出那把手枪,倒转枪柄递给我,说了两个字:“后座力。”然后他站在我身后,两只手覆在我的手上,帮我瞄准。“开枪。”我扣下扳机。枪响震得我耳朵嗡鸣了一整天,野狗跑了,没打中。但他没有把枪收回去,让我继续练。练到手掌的虎口被后座力震得发麻,练到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里,练到终于打中了。

格斗是更后面的事。他教我的第一招不是攻击,是挣脱。如何在被丧尸从正面抱住的时候用额头撞它的下巴,如何在被从背后勒住的时候收下巴、提肘、扭腰,如何在被按在地上的时候用手腕的外侧撑住地面、制造出一瞬间的空隙翻滚脱身。我们经常在木屋外面的空地上练,一开始我打不过他,后来偶尔能把他摔倒一次。每一次摔倒他都会笑,然后用英文说“再来一遍”。

我们不是基地的常驻人员。我们不喜欢那样。住的人太多,规矩就多,规矩一多,麻烦就多。但我们偶尔会接基地里民众的求助。一般都是些小案子——什么东西被偷了,哪家的物资莫名丢失,谁家小孩在废墟里捡到了一个看起来有问题的东西。大部分时候不是超自然事件,只是人干的。末日里偷东西的人比丧尸还多,手段也更隐蔽。亚束破这些案子从来不费什么力气,他去现场转一圈,问几个问题,然后就能指出东西藏在哪。有时候他的推理很合理——比如“你邻居的鞋底有这里独有的红土”——有时候他站在那什么也不说,沉默了半天,然后直接走向一个地方把东西翻出来。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就是知道”。

这是他最让我发毛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破案是正常的,有逻辑,有观察,有推理,偶尔会卡壳,偶尔会犯错,正常得像个普通人。但就是偶尔那几次——毫无理由,毫无因果,他随口说了一句话,或者忽然走向一个完全没有线索的地方,事情就解决了。好像有人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层面上帮他划掉了所有的错误选项。他不解释,我也不问。八年来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有些问题,不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