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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百货大楼的“败家”媳妇

九零年代:她从车间走向巅峰

次日清晨,冬日的阳光稀薄如水,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斑驳地洒在有些起皮的水泥地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林晚星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她下意识地向身侧摸去,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床单,只有一点点余温尚存。她撑起身子,听着外屋传来的细微声响,那是硬毛刷摩擦皮革的沙沙声,极有节奏。

推门出去,看见陆沉正坐在堂屋的小马扎上擦皮鞋。

晨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如刀刻般深邃的轮廓。那双军用皮鞋被他擦得锃亮,几乎能映出男人冷峻的眉眼。他神情专注,每一处褶皱都被细致地打理过,仿佛他对待的不是鞋子,而是某种武器。

听到动静,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那件袖口磨得发白、棉花都有些板结的旧棉袄上,停留了一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醒了?锅里温着小米粥,还热着。”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清晨特有的磁性。

林晚星洗漱完,喝完那碗温热的小米粥,胃里暖洋洋的。等她收拾好出来时,陆沉已经换好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干部服。

在这个灰扑扑的年代,这身衣服显得格外挺拔精神。他身姿如松,宽肩窄腰,手里正拿着一叠大团结——那是昨天厂里发的奖金和补发的工资。他捏着那叠钱,似乎犹豫了一下,指腹摩挲过纸币的边缘,最终还是郑重地揣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走吧。”他站起身,理了理衣领。

“去哪?”林晚星有些发愣。

“百货大楼。”陆沉言简意赅,伸手拉开了房门,“给你买衣服。”

两人并肩走在去百货大楼的路上。

八十年代的街道并不宽敞,路面坑坑洼洼,路两旁是低矮的砖房和光秃秃的梧桐树,偶尔有几片枯叶被风卷起,在地上打着转。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车后座往往带着个围着头巾、笑靥如花的女人。

陆沉走得很慢,刻意放慢了步子配合着林晚星的步调。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既不亲密,也不疏离,却有一种微妙的张力在空气中流动。林晚星偷偷打量他,这男人即便走在满是尘土的街道上,也像是一棵挺拔的白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军人气质,引得路人频频侧目,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红着脸偷看。

“看什么?”陆沉目视前方,目不斜视,但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点热意。

“看你帅。”林晚星大方地承认,嘴角噙着笑。

陆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踩稳路边的石子。他咳嗽一声,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油嘴滑舌。”

到了百货大楼,里面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空气中弥漫着雪花膏、布料和人群混合的特殊气味。柜台里的玻璃擦得透亮,里面摆着的确良布料、牡丹牌雪花膏、红双喜暖水瓶,在这个年代都是紧俏货,需要凭票购买。

林晚星跟着陆沉径直上了二楼的服装区。

这里的售货员是个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的年轻女人,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柜台上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见两人过来,她眼皮懒洋洋地抬了一下,视线在陆沉那身崭新的干部服和脚上的军靴上转了一圈,立刻堆起了职业化的笑脸,把手里的瓜子一扔。

“同志,买衣服啊?这刚到的上海产的确良,花色可全了。”

陆沉没接话,目光在柜台里扫视一圈,最后指了指角落里一件挂着的红色呢子大衣:“这件,拿下来给她试试。”

林晚星一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件鲜红色的双排扣呢子大衣,收腰设计,领口还有一圈黑色的毛领。在这个大家都穿灰、蓝、黑、绿军装的年代,这颜色简直张扬到了极点,像一团燃烧的烈火,热烈而夺目。

“太红了。”林晚星下意识拒绝,往后缩了缩,“我不习惯穿这么扎眼的颜色,而且……太贵了。”

“就要红的。”陆沉语气不容置疑,转头看向售货员,眼神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拿下来。”

售货员不敢怠慢,麻利地取下大衣递过来。

林晚星有些局促地脱去旧棉袄,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甚至有些起球的毛衣,对比之下显得寒酸无比。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件呢子大衣穿在身上。

镜子里的女孩,腰身被收得极好,红色的大衣衬得她皮肤雪白如瓷,原本因为营养不良有些枯黄的头发,在红色的映衬下似乎也亮了几分。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镜子,眼神从怯懦变得明亮,这真的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厂妹吗?

“好看!”

陆沉盯着镜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眼底翻涌着某种深沉的情绪,“就要这件。”

“同志好眼光,这衣服也就您媳妇这样的气质能撑起来,穿出去绝对是全厂……哦不,全区最靓的!”售货员在一旁帮腔,嘴甜得像抹了蜜,“一共四十五块,还要两张布票。”

四十五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十几块的年代,这简直是一笔巨款,相当于普通家庭一个月的开销。

林晚星心里一紧,刚想劝阻说太浪费了,却见陆沉已经掏出了那叠大团结,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数出五张,拍在柜台上,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再拿两双皮鞋,要黑色的,三十七码。”陆沉又指了指旁边的鞋柜,仿佛花的不是钱,是废纸。

“哎!好嘞!您稍等!”售货员笑得见牙不见眼,动作飞快地去拿鞋。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且带着几分刻薄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哟,这不是陆科长吗?真是稀客啊,今儿个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林晚星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烫着时髦卷发的女人正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走过来。那男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是厂里的采购员王强。而那个女人,正是陆沉的堂妹,陆娇娇。

陆娇娇平日里最爱攀比,虚荣心极强。当初陆沉相亲,她本来想把自家表姐介绍给陆沉,结果陆沉看都没看一眼就选了家世普通的林晚星,为此她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林晚星抢了她表姐的风头。

“娇娇。”陆沉淡淡地点了点头,神色冷淡,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王强。

陆娇娇的视线落在林晚星身上的红大衣上,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浓烈的嫉妒,随即夸张地叫了起来,声音大得恨不得让全商场的人都听见:“哎呀,大哥,你疯啦?这衣服得四五十块吧?你买个村姑穿这个,不是暴殄天物吗?她配吗?这衣服穿我表姐身上那是锦上添花,穿她身上就是……”

“就是什么?”王强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接话,推了推眼镜,“陆科长,疼媳妇也不是这么个疼法。这钱要是给我,我都能给娇娇买辆永久牌自行车了。你们听听,这林晚星在厂里名声可不太好,听说昨天还跟李副主任闹翻了?你花这么多钱给她,万一她卷铺盖跑了,你找谁哭去?”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顾客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林晚星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却感觉手腕一紧。

陆沉将她拉到身后,用自己宽阔的背影挡住了那些探究的目光。他目光冷冷地扫过陆娇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我花我的钱,给我媳妇买衣服,关你什么事?陆娇娇,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还有,她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陆娇娇被噎了一下,随即委屈地看向王强,拽着他的袖子撒娇,“强哥,你看大哥,有了媳妇就不要妹妹了,为了个外人凶我。”

王强眼珠一转,觉得自己作为采购员,在陆沉这个保卫科长面前丢了面子,便故意大声说道:“陆科长,不是我说你。这林晚星在厂里名声可不太好,听说昨天还跟李副主任闹翻了?你花这么多钱给她,万一她卷铺盖跑了,你找谁哭去?”

林晚星冷笑一声,从陆沉身后走出来。

她并没有像陆娇娇预想的那样羞愧难当,反而挺直了脊背,抚平了大衣上的褶皱。红色的呢子大衣让她整个人气场全开,下巴微扬,眼神锐利如刀,竟逼得王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卷铺盖跑?”

她走到柜台前,拿起一瓶雪花膏在手里把玩着,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位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林晚星是不是那种人,陆沉心里清楚。倒是你,身为采购员,不好好跑业务,有空在这里嚼舌根,是不是厂里最近太闲了?还是说,你怕我查账查到你头上去?”

“你胡说什么!你!”王强脸色一变,眼神有些慌乱。

“还有,”林晚星转头看向陆娇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目光在她那件碎花衬衫上扫过,“堂妹,你这件衬衫是去年的款式吧?领口都起球了,袖口还沾了油渍。我要是你,就先把钱省下来给自己买件新衣服,遮遮丑,而不是操心别人家的事。毕竟,我也没见王强给你买这件红大衣啊。”

“你——!”陆娇娇气得脸都绿了,指着林晚星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个土包子,你敢嫌弃我!”

“够了!”

陆沉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打断了这场闹剧。

他走到柜台前,将那一叠钱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玻璃柜台都颤了颤。

“衣服我们要了。鞋也要了。打包。”

他转头看向王强和陆娇娇,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那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眼神,吓得两人心里一哆嗦:“以后,少在我面前指手画脚。再有下次,别怪我不讲兄妹情分。滚。”

王强拉着陆娇娇灰溜溜地走了,连句狠话都没敢放。

售货员手脚麻利地把衣服鞋子包好。陆沉一手提着大包小包,另一只手一把揽过林晚星的肩膀,大步走出了百货大楼。

直到走出大门,冷风一吹,林晚星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竟然被陆沉揽在怀里。

男人的手臂结实有力,隔着大衣传来滚烫的温度,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那个……谢谢。”林晚星有些不自然地挣脱出来,脸颊微红。

陆沉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心情莫名大好,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语气却依旧淡淡的,仿佛刚才那个霸气护妻的人不是他:“刚才怼得不错。”

林晚星一愣,随即笑了,眉眼弯弯:“那是,我也不能给你丢人。”

陆沉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跳又快了几分。

“饿了吗?”他问。

“有点。”

“前面有国营饭店,去吃饺子。”

“好!我要吃肉馅的!”

两人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虽然依旧隔着一段距离,但那种无形的默契,却在冬日的暖阳下悄然滋生,仿佛两颗孤独的心正在慢慢靠近。

只是林晚星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百货大楼角落里,一双阴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

那是李副主任的侄子,也是厂里有名的混混头子,李二狗。他嘴里叼着根牙签,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眼神在陆沉离去的背影和林晚星身上那件红大衣之间来回游移。

他摸了摸下巴,眼里闪过一丝淫邪的光,吐掉牙签:“陆沉的媳妇?有点意思……敢动我叔,我看你能狂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