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斑驳地洒在有些起皮的水泥地上。
林晚星是被一阵急促且沉重的敲门声吵醒的。那声音像是砸在心口上,带着几分慌乱。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大脑有片刻的空白,随即迅速被穿越后的现实填满。
还没等她掀开被子,外屋已经传来了陆沉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那是军靴踩在木地板上的特有声响,每一步都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笃定。
“谁?”陆沉的声音低沉,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极具威慑力。
“沉哥,是我,小张!”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焦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盖不住语气的慌乱,“出事了!李副主任带了一帮人去车间闹事了,堵在门口,说……说是要把嫂子赶出厂子,还要开大会批斗她!”
林晚星心头猛地一跳,睡意瞬间消散。
李建国。那个因为查账事件被揪出狐狸尾巴的副主任。看来是狗急跳墙了。
她迅速穿好衣服,推门出去时,正好看见陆沉正在系腰带。男人背对着她,宽阔的脊背将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撑得笔挺,风纪扣被他修长的手指一颗颗扣到最顶端,遮住了喉结,也遮住了平日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
听到动静,陆沉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眼神微沉:“醒了?”
他神色未变,只是语气比平时更冷了几分,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你在屋里待着,把门反锁。我去处理。”
“我也去。”林晚星没有退缩,她快步走到椅背前,拿起那件有些单薄的工装外套穿上,一边整理衣领一边冷静地说道,“事因我而起,如果我这时候躲起来,以后在厂里就真抬不起头了。”
陆沉扣皮带的手顿了一下。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这个瘦弱的女孩身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软弱或依赖。
但他只看到了一双清亮如寒星的眼眸,里面燃烧着不属于这个年代女性的坚韧与傲骨。
他没再阻拦,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跟紧我。”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林晚星紧随其后。
……
两人赶到纺织车间时,远远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车间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工人,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人群中央,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指着林晚星的工位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目无尊长,越级告状!害得厂里损失了五千块,这种害群之马,留着也是祸害!今天必须让她卷铺盖滚蛋,还要全厂通报批评!”
李副主任脸红脖子粗,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他身边站着两个保卫科的干事,正是昨天林晚星在派出所门口见过的,陆沉的手下。此刻这两人低着头,神色尴尬,显然也是被李副主任强行拉来撑场子的。
周围的工人们窃窃私语,有人同情地摇头,有人抱着胳膊看戏,却没人敢出声替林晚星说一句话。在这个年代,得罪领导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李副主任好大的官威啊。”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如同利刃划破喧嚣,穿过人群清晰地传了过来。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让开一条路。只见林晚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袖口还磨出了毛边,但她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仿佛身上穿的不是破布,而是价值连城的战袍。
而在她身侧,那个平日里冷面冷心、让人闻风丧胆的保卫科长陆沉,正像一座沉默的塔山,寸步不离地护着她。
李副主任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冷笑一声:“哟,林晚星,你还有脸来?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乱嚼舌根,厂里要损失多少信誉?你被开除了!现在就给我滚!”
“开除我?”林晚星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丝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李副主任,我帮厂里查出了内鬼,追回了五千块巨款,厂长昨天亲自口头嘉奖,说文件马上就到。怎么到了你嘴里,我就成了害群之马?还是说……这五千块里,也有你的一份,所以你怕了?”
“你胡说八道!”李副主任脸色骤变,像是被踩到了痛脚的老鼠,恼羞成怒地吼道,“我是为了厂里的名声!你一个普工,懂什么财务?谁知道你是不是和外人串通好了来陷害我!少废话,赶紧收拾东西滚!”
说着,他仗着体型优势,伸手就要去推搡林晚星。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在半空中显得格外刺眼。
周围的工人发出一阵低呼。
林晚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准备侧身闪避,却没想到身后忽然横过来一道坚实的臂膀。
她后背一紧,撞进了一个带着淡淡烟草味和皂角香的宽阔怀抱。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地扣住了李副主任的手腕。
“啊——!”李副主任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陆沉不知何时挡在了林晚星身前。他比李副主任高出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没有一丝温度。
“李建国,你的手往哪放?”
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的压迫感。
“陆……陆科长。”李副主任只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一样,骨头都要碎了,冷汗瞬间顺着额头流了下来,双腿开始打颤,“松、松手……这是公事,你别插手……”
“公事?”
陆沉猛地一甩手,力道之大,直接将一百多斤的李副主任推得踉跄几步,差点摔个狗吃屎。
陆沉上前一步,逼视着他,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戾气:“昨天厂长亲自下令嘉奖,文件还没下来,你就敢私自开除功臣?谁给你的权力?这厂里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副主任只手遮天了?”
“我……”李副主任揉着手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陆沉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他侧过身,大掌自然地落在林晚星的肩头,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是一个极具占有欲和保护欲的姿势。
他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李副主任脸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还有,都给我听清楚了。她是我陆沉的媳妇。以后在厂里,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就是跟我陆沉过不去。你想动她,先问问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这句话一出,原本嘈杂的车间门口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男人当众如此直白地护短,尤其是像陆沉这种平时冷面冷心、不近女色的人,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工人们的目光瞬间变了,从原本的看戏变成了震惊,随后是对林晚星的羡慕和敬畏。
李副主任脸色惨白,指着陆沉的手指都在颤抖:“好,好!陆沉,你护短!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灰溜溜地带着那两个干事落荒而逃,连狠话都放得利索。
人群渐渐散去,工人们看向林晚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讨好和敬佩。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挡在身前的那个宽厚背影,心头微微发颤。
这个男人,虽然嘴上说着“互不打扰”,虽然总是冷着一张脸,可关键时刻,他却比谁都靠谱,比谁都像个男人。
“没事吧?”
陆沉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扫视了一圈,确认她没有受伤后,眼底的寒冰才渐渐融化,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几分生硬。
“没事。”林晚星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谢谢。”
陆沉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去上班吧。”他收回手,插进裤兜里,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晚上想吃什么?”
林晚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想吃红烧肉。要那种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
“嗯。”陆沉应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只是那耳根处,却悄悄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绯红。
……
晚上,夕阳的余晖还没完全散去。
林晚星回到家时,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霸道的肉香,那是冰糖炒糖色后混合着肉脂的诱人香气。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昏黄的灯光下,陆沉正围着一条并不怎么合身的碎花围裙——那是原主母亲留下的——在狭窄的厨房里忙活。
那个平日里在保卫科威风凛凛、让流氓混混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皱着眉头尝了尝咸淡,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拆弹。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看见林晚星站在门口发愣,眉头微皱,语气却并不凶:“怎么才回来?洗手吃饭。”
林晚星回过神,看着桌上那盘色泽红亮、还在冒着热气的红烧肉,还有两碗盛得冒尖的白米饭,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那是家的味道。
“来了。”她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洗了手坐在桌边。
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甜咸适中,味道竟然出奇的好。
“好吃吗?”陆沉问得有些别扭,眼神飘向别处。
“好吃。”林晚星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陆沉,你手艺真好。”
陆沉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端起碗大口扒饭,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吃着吃着,陆沉突然放下筷子,开口打破了沉默:“明天周末,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林晚星夹起最后一块肉,有些好奇。
“百货大楼。”陆沉看着她身上那件袖口磨损的旧工装,眼神暗了暗,“给你买件衣服。既然嫁给了我,就不能穿得太寒酸。我陆沉的媳妇,不能比别人差。”
林晚星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男人,不懂什么甜言蜜语,却用最朴实的方式,在给她尊严和底气。
“好。”她笑着点头,眼底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陆沉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端起碗,大口扒饭,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躁动。
这个原本冷清孤寂的家,似乎因为她的存在,真的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