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

简芙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在一个人的腿上。

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回笼，鼻腔里是那股早已熟悉的清冽冷香。窗外还黑着，只有一盏落地灯在角落里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她的视线往上抬了抬，看见一张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垂落在肩侧的黑发。

马嘉祺睡着了。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呼吸平稳而绵长，一只手松松搭在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搁在她头顶的扶手上。那张一贯冷淡矜贵的脸在睡着时褪去了所有的锋芒，眉眼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卸下防备的普通人。

简芙望着他的睡脸，心脏跳得又轻又快。

她不敢动，怕吵醒他。可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脸上流连——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薄而好看的嘴唇。他的睫毛在灯光的映照下投出两小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她想起来，昨晚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电影，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然后呢？她怎么睡到了他腿上？

他什么时候睡的？

她轻轻抬了抬下巴，想从他腿上挪开，却被肩上那只手轻轻按了一下。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低低的，像是还没完全清醒。

简芙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你没睡？”

“眯了一会儿。”马嘉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你的头太重了，把我的腿压麻了三次。”

“那你还让我枕着！”

“你不是睡得很香吗。”他动了动腿，简芙赶紧坐起来，毛毯从她身上滑落。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是他给她盖的。

她红着脸把毛毯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偷偷瞄了他一眼。他正活动着被压麻的右腿，动作有些笨拙，完全没有平时那副优雅从容的样子。她看着他龇牙咧嘴揉腿的模样，心里那股不好意思忽然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温温热热的东西。

“马嘉祺。”

“嗯？”

“昨晚……你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简芙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眼看他：“有没有趁我睡着的时候做什么奇怪的事？”

马嘉祺揉腿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她好一会儿，久到简芙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然后他说：“有。”

简芙的呼吸一滞。

“我亲了你额头。”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如此暧昧的事情，“就一下。”

简芙的大脑宕机了好几秒。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脸从脖颈一路红到耳朵尖，浑身发烫，像是一壶刚烧开的水。

“你……你……你凭什么亲我！”她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马嘉祺歪了歪头，神态里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无辜：“因为你看起来很好亲。”

“这算什么理由！”

“而且我喜欢你。”

简芙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马嘉祺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垂眼看她的时候，灯光在他身后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说，我喜欢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轻，却更加笃定，“活了一千三百年，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三个字。你是第一个。”

简芙的眼眶猛地一热。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光裸的脚趾，声音有些发颤：“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马嘉祺想了想，“可能是你蹲在地上给我上药的那个晚上，可能是你给我盛粥的那个早晨，可能是你趴在窗台上偷看我的第一天。又或者——是你怕得要死却依然没有推开我的那一刻。”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看他。

“简芙，你怕蛇，却愿意为我留在这里。你不欠我什么，却为我做了那么多。我这个人——”他顿了顿，像是有些生涩地组织着措辞，“不太擅长说好听话。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只要我活着一天，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简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仰头看着他，视线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那你得说话算话。”

马嘉祺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嘴角弯了弯：“我以妖格担保。”

简芙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怀抱带着微凉的冷香，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我也喜欢你。”

他环在她背后的手臂，轻轻收紧了一些。

窗外，天边透出了第一线鱼肚白。秋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清冷湿润，梧桐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新的一天，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他们是第二天下午才分开的。

简芙回到宿舍的时候，脸上挂着压都压不下去的笑。舍友林栀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像一只捕捉到了猎物的猫：“彻夜未归，回来还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一样。说吧，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简芙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林栀，我觉得我要完蛋了。”

“嗯？怎么完蛋？”

“我好像真的特别喜欢一个人。”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眼里亮晶晶的，“喜欢到连他吃橘子剥皮的样子我都觉得好看。”

林栀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说得跟小说女主似的。行了行了，有对象就带出来给我们看看呗，别藏着掖着。”

简芙犹豫了一下：“他……他可能不太方便。”

“为什么？长得太丑见不了人？”

“不是。”简芙转了个身，盯着天花板，“长得特别好看，怕你们看了流口水。”

林栀作势要打她，两人闹成一团。

然而简芙没有等到合适的机会把马嘉祺介绍给舍友们。

那天晚上，她照例去听风茶馆找他。推开木门的时候，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柜台后面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店里的伙计告诉她，马嘉祺今天请假了，说是有事要处理。

简芙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给他发消息，没有回。打电话，无人接听。她跑去他的住处敲门，无人应答。她站在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一遍又一遍地拨他的号码，听着机械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那种感觉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

她想起红袖说过的话——同生共死契，他受了重伤，她会有感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异样。又摸了摸后颈，契印也没有反应。那就说明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可他还是失联了。

简芙在门口站了许久，最终决定去找那个茶馆的老板碰碰运气。

那个穿灰色棉麻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看见她急匆匆地闯进来，抬了抬眼皮：“小马今天请假了，你没碰上他？”

“他请假之前有没有说什么？”简芙急急地问，“他有没有说他去做什么了？”

老板放下算盘，想了想：“他傍晚的时候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好。挂完电话跟我说请两天假，就走了。”

“电话？谁的电话？”

“没听清。”老板摇了摇头，“不过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简芙的心提了起来：“什么话？”

老板看着简芙那双焦急的眼睛，慢悠悠地说：“他说——‘让她别担心，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

简芙攥紧了拳头。

让她别担心？现在她怎么可能不担心！他那个电话到底是谁打的？他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他活了一千三百年都没事，为什么偏偏在她成了他喜欢的人之后就出事了？

她靠在茶馆的墙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情绪。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枚银白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流转着沉静的光泽。

他不会有事。

她相信他。

他答应了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就一定会回来。

当天晚上，简芙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一条来自马嘉祺的消息。

只有三个字：

“我没事。”

紧跟着又弹出一条：

“明天下午去见你。”

简芙攥着手机，把那两个短句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然后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她躺在床上，把手腕上那枚冰凉的鳞片贴在胸口，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