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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下关码头的第三根桩覆着一层堡霜

朕想躺平,奈何系统让我当卷王

第五十八章:下关码头的第三根桩覆着一层薄霜

正月二十五的晨光从舷窗边缘渗进来的时候,船身的震颤频率变了。林墨在铺上坐了一整夜没有躺下,听见船底水流的声音从平稳的呜呜声变成了更碎更散的回响,像船正在接近一片有栈桥和护岸石的水域。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河面的雾气正在变薄,岸边的建筑物轮廓从雾里一层一层浮出来——成排的灰瓦屋顶、码头上成摞的货箱、几根高低不等的吊杆在晨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

船头在减速。船工在甲板上走动的脚步声比前几日密了一些,有人在低声说"到了"。

他从铺上站起来,从青布包袱里取出那件靛蓝衣裳,在身上比了一下。左袖的三道折痕在他长时间的静置和保管中依然清晰可见,袖口内侧走线的弧度和肩部那行绣字的位置都跟出发前一样。他脱了身上的旧袍换上靛蓝衣裳,系好衣襟,披上深灰披风。披风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衣领接缝处那段最容易暴露肩宽的接缝线,左肩的窄半指在披风的面料覆盖下几乎看不出。

他把包袱里剩下的几件旧衣叠好留在舱内,只带了一本薄册和一块碎银放进怀里的暗袋。青布包袱搁在铺角,没有再动。

船身靠岸的过程比预想的平顺。跳板从甲板边缘伸出去搭在栈桥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他等着前面两个乘客先下了船,才从舱门出去,沿着跳板走到了栈桥上。栈桥的石面被晨露浸得湿滑,踩上去脚底微凉,空气中带着河水和石头混合的气味,比京城和通州的空气湿润一些,也更沉一些。

下关码头的栈桥从岸线伸入水面约二十丈宽,两侧的泊位依次排列。他从栈桥末端往岸的方向走,经过第一根、第二根系缆桩,在第三根桩的位置放慢了脚步。桩身是深褐色的旧木料,表面被缆绳反复摩擦过的区域泛着一层暗沉的油光。桩顶覆着一层薄霜,在晨光里泛着白。

他在桩旁停了下来,侧身站着,面朝河面。左袖口的三道折痕在披风的袖口边缘露出了一小截,位置正好跟王余坐在柜台前翻账本时被桌面边缘反复挤压形成的旧痕一致。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看来路也没有看桩顶,只是把目光投向河面,像任何一个早起在码头边站一站透气的商号账房。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匀,踩在石面上的节奏不紧不慢,像一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终于到了目的地,放缓了最后几步的步速。脚步声在他身后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林墨没有回头。身后那人也没有开口。空气里只有晨风贴着河面掠过来又走远的声音和远处栈桥上另一个人正在解开缆绳时铁环碰着木桩发出的清脆声响。他侧着身,余光扫到身后那人垂在身侧的手——关节略显粗大,指腹偏平,像长期握笔或者捏算盘珠子磨出来的形状。那人穿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袍,下摆被河风吹动着微微贴向一侧。

"带衣裳了?"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南京口音,像是一个在本地住了多年的人对另一个从北方来的人确认一件已经约定好的事。林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披风的领口微微松开了一些,露出左肩内侧那行绣字的一段。对方的目光短暂地落在那一小段露出的绣线上,然后收了回去。

"往前走三百步,路东第二间铺子挂着旧布幌子。从侧门进,后院的账房在等你。"那人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回应,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脚步声在他起步之后逐渐变轻变远,最终消失在码头晨间的其他杂音里。

林墨等他走远了之后才转身,顺着栈桥继续往岸的方向走。他数着自己的脚步,约莫三百步之后,路东侧果然有一间挂着旧布幌子的铺面。布幌子已经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边缘微微卷起,招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楚原来写的是什么。他在铺面门口没有停步,沿着外墙绕到侧门,门板半掩着。他侧身从缝隙里进去,穿过后院一道窄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屋里的陈设简单,一张旧书案、一把木椅、几只堆到墙角的木箱,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簿册,旁边搁着一盏还没灭的油灯和一支斜搁在砚台上的笔。账房不在,但屋里的灯是点着的,簿册的页面上墨迹新干,像是刚才还有人坐在案前翻过这些纸页又站起来了。他在木椅上坐了下来,手搁在膝盖上。左袖的三道折痕在灯光下露出平缓的曲线。他在那间透出昏黄灯光的账房里坐了一会儿,等着那个穿灰褐旧棉袍的人从某扇门后走出来,或者等另一个脚步声从廊道另一头靠近。

窗外传来了码头上的声音——船工的吆喝、货物的磕碰、远处某只铁皮桶被碰倒后沿着石面滚了几圈落进水里溅起水花的声响。那些声音在账房的墙外被过滤了一遍,传进来的时候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足够厚的旧布料听另一个房间里的动静。油灯的火焰在他左侧的墙壁上投下一道椭圆形的光斑,在微弱的空气流动中轻轻摇晃着,明暗交错时不断将一些旧的轮廓推远又收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