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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船尾的跛足人没有再换过姿势

朕想躺平,奈何系统让我当卷王

第五十七章:船尾的跛足人没有再换过姿势

正月十八那天的河面比前几日宽了些,两岸的树木在冬末的日光下挂着稀疏的残叶,被风吹动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隔着舷窗听不太真切。林墨靠着窗壁坐了一整个上午,目光落在舷窗外不断后移的河岸线上,余光偶尔扫过舱门缝隙里那一小段甲板的截面——船尾方向那片视野中,青灰长衫的衣摆下摆在晨风里微微摆动着,穿旧毡帽的人依旧侧身坐在船尾的杂物堆旁边,屈着左膝,右腿伸直了搁在甲板上。

从正月十五他上船以来,这个姿势几乎没有换过。吃饭的时候他起身去过一次船舱取干粮,走路的步幅均匀但左腿落地时始终慢半拍。他回到船尾之后重新坐下来,位置跟之前一样,偏近船舷右侧,正对着船尾那根备用缆绳绕成的绳圈。一个坐在船尾同一位置度过了三天两夜、连姿势都少有变化的人,在船尾那个位置上坐的时间长到让船工路过时偶尔绕一下,像是自然而然地在半空中绕过一根本来不存在的障碍物。

傍晚船在沧州附近的一处小码头停靠补给。船工搭了跳板,三两个乘客下船活动腿脚。林墨没有下船,坐在窗边看着码头上的暮色。那个穿青灰长衫的人这次站起来了,沿着跳板走了下去,在小码头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面朝河面背对着船身。他站着的姿态跟他在船尾坐着时的那种静态有相似之处——脊背微微弓着,重心压在右腿上,左腿虚点着地面,像是习惯用单腿承重来降低站立时的体力消耗。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有人从码头旁边的杂货铺里走出来,递给他一只油纸包,他接了,没有拆,揣进怀里,然后转身沿着跳板走回了船上。

油纸包不大,约莫一掌见方,厚度像是一叠纸或者一本书。他回到船尾坐下之后把油纸包搁在膝头,没有打开,就放在那里,像放在一个随时可以触及但又暂时不需要触碰的位置。林墨的目光从舱门缝隙里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边的青布包袱上。包袱的系法跟出发时一样,没有被动过。

入夜后船离开沧州,继续南行。后半夜的河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他靠着舱壁浅睡了片刻,醒来时舷窗外的月色已经从一侧移到了另一侧,像是一段被掐头去尾的时间在睡眠中无声地滑走了。他掀开舱门帘往外看了一眼,甲板上没有人,船尾那个位置空着,青灰长衫的人不在那里,杂物堆旁边只剩那根备用缆绳的绳圈和一块被他坐过的地方微微凹陷的痕迹。但片刻之后船尾的阴影里动了一下,人影重新站了起来,回到原位坐下了,像是临时起身去了船舷边站了片刻又回来——大约只是去方便了一下。油纸包还搁在膝头,他回来之后重新靠回了杂物堆的侧面,面朝着与之前相同的方向。

正月二十那天清晨,雾气比前几日厚了一些,河面在雾里变成了灰白色的一片,能见度极低,船速慢了下来,隔一段时间就鸣一声短笛,笛声被雾气吸掉大半,在河面上贴着水面传出不远就散了。林墨披了披风从舱里走出来,站在甲板侧面靠船舷的地方呼吸了一会儿冷空气。船尾的青灰长衫见他出来朝这边望了一眼,随即移开了视线。

油纸包从他上船到现在一直没有被拆开过。而他是一个会在夜幕彻底降下之后安静地坐回原位的人。如果油纸包里的东西是一件需要在特定位置、特定时刻、特定光线条件下才能打开的物证,那打开它的条件也许会在今晚或者明晚凑齐。船尾那个人一直在用身体遮挡着油纸包不被日光直射,但也没有刻意回避别人的视线,只是把它放在膝头,每天从早到晚放在同一个地方。

正月二十一午后河面开始变窄了些,两岸的村庄密度逐渐增加,偶尔能隔着河岸看到远处低矮的丘陵轮廓,在天际线处形成一道平缓的起伏。船工在甲板上低声交谈,说的内容比前些日子多了些南京方言的音调。船上的氛围比航程前几日松弛了一些,像是大部分航程已经走完了,剩余的路程只是顺着水流滑向终点。

正月二十二傍晚,船在一处比之前几次更热闹的码头靠了岸。码头上挂着灯笼,栈桥两侧堆着成垛的货物,许多人在岸边等候。青灰长衫的人从船尾站了起来,这次他没有带油纸包下船,只是把油纸包从膝头拿起来塞进了怀里靠近胸口的位置,然后沿着跳板走了下去,在人群中朝码头出口方向走去,左腿落地的节奏依旧慢半拍。

他在栈桥中段跟一个穿灰褐短衣的人擦肩而过,两人之间没有对话,没有目光交汇,但擦肩的瞬间有一片很小的东西从灰褐短衣人的袖口落进了青灰长衫人的衣袋里,半空中被暮色遮掩着,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见。落进去之后青灰长衫的步幅节奏没有改变,依然不紧不慢地朝着码头出口方向移动,最终消失在灯笼光影与人群之间的那片灰棕色背景里。第二天早晨,林墨从舷窗看出去的时候,沧州上来的那个人的船尾位置空了,那根备用缆绳的绳圈还在,落着前一夜凝成的露水,微光中被河面反射的光线勾勒出圆形的边缘,像一件早已完成了使命的旧物被留在了船板上。

船过了镇江之后河面变得更宽了,水流也更慢。岸上的田埂和房舍多了起来,隐约能看见南岸远处丘陵轮廓的弧度变得圆润柔和。船速在最后一段行程中又慢了一些,像在蓄积着靠岸之前那种从容和疲惫兼有的沉稳。

正月二十四的午后,日光斜斜地从舷窗照进来,在舱壁上投下一块亮晶晶的暖色光斑,林墨坐在光斑旁边,翻开那本暗格地图的副本确认了最后一次方位。按照前几日的船速推算,明日清晨,船头就能拐进下关码头所在的那段河道弯弧,在晨雾散开、泊位被照亮之前,先一步靠近那排从西向东排列的旧木桩。桩顶的磨损痕迹在船工交接时露出的铁钉帽檐和岸边斑驳的水线之间形成了一条可见的分界线,而那件靛蓝衣裳正在他手边的青布包袱里,左袖的三道折痕在长时间的平放之后依然清晰可触,正等着明晨穿到身上,踩上码头铺着旧石板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