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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饭桌上的刀

朕想躺平,奈何系统让我当卷王

王振来了。踩着酉正的暮鼓声踏进东暖阁,脚步稳当得像踩在自己家地砖上。他换了身簇新的圆领青袍,腰间系一条暗银色的带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先跪,跪完了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一层薄笑,不卑不亢,像来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家宴。

林墨已经在炕桌后面坐定了。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温酒、两只酒盏,正中间是那口新铸的铜锅——冯四跑路之前留下的那口坯子,今儿下午刘瑾让人从铺子里抬回来的,内外都精磨了一遍,赤金色的锅壁映着烛火像一轮缩小了的落日。锅底的红油刚烧开,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花椒和辣椒碎的香气一股一股往人脸上扑。

"王伴伴坐。"林墨伸手冲对面比了比。

王振依言坐下,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在铜锅表面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陛下亲设宴席,奴婢惶恐。"

"惶恐什么,吃顿饭而已。"林墨夹了一片薄羊肉丢进锅里,看着它在红油里翻滚变色,"王伴伴在宫里当差二十三年,怕是头一回跟皇帝一块涮锅子吧?"

"回陛下,正是头一遭。"王振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白菜,手法极稳地搁进锅沿,"奴婢这等微末之人,能得陛下召见已是天恩。"

两人隔着一锅翻滚的红油对坐。蒸汽升腾起来,把对面那张松垮的脸揉得有些模糊。林墨嚼着羊肉慢慢打量他——王振今晚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昨儿个他递出去一封空白信,冯四跑了,他那晚必然辗转难眠。但此刻坐在饭桌对面的这个人,呼吸匀称,夹菜的动作稳如老僧,连额角都没有一点汗意。

除非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王伴伴,"林墨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只蓝布包,不紧不慢地拆开。铜片露出的一角在烛火下微微反光,他捏着铜片的边缘,把它平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铜片蹭着桌面滑到王振面前,那六个字朝上,白晃晃的。

"这东西,你认识吧?"

暖阁里的空气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王振低头看着那块铜片,看了足足五息。蒸汽还在他脸前升腾,但他的筷子停了。那只手悬在锅沿上方,像一片被风冻住的叶子。

然后他放下了筷子。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响。

"认识。"王振抬起头,那张松垮的脸上浮起一层新的东西,不再是恭敬,也不再是惶恐,而是一种林墨没预料到的神情——松弛。像一个人把背了一路的包袱卸下来,终于不必再绷着了。

"冯四的活儿。"王振的声音平平的,跟方才没什么两样,"铜片上这几个字,是奴婢让他刻的。"

林墨的后背微微绷紧了。承认了。王振连狡辩都没有,直接承认了。这不在他的预判里。按照他的推演,王振至少该挣扎一番,推给冯四或者某个不存在的幕后主使,咬死自己不知情。

"那你告诉朕,"林墨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钉在王振脸上,"'北货三分',分给谁?"

王振沉默了一息。然后他伸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盏,又替林墨面前的空盏倒满了,酒液落进瓷盏的声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陛下可知道司设监每年经手的铜铁器物有多少?"王振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语气像在聊一桩乏味的账目,"铸器、修缮、熔铜、再造。一年下来进出库房的铜料少说十几万斤。这中间只要能'损耗'掉一成,运出宫去,熔了铸成铜钱也好,卖给北边的皮货商也罢,都是一笔旁人几辈子挣不来的数目。"

北边的皮货商。北货。林墨听明白了——王振在倒卖宫里的铜料。把铸造的名目做虚,把多余的铜料"损耗"出宫,通过冯四的铺子熔铸成各种东西销往北方,换回皮货、马匹、药材,再倒手变现。这中间每一环都有利可图,而"事成"两个字指的是一件具体的事——打通沿途关卡,让这条走私线从紫禁城的库房一路畅通到关外。

"所以你跟鞑靼人做生意?"林墨的声音沉了半度。

王振的酒盏停在唇边,顿了一下:"陛下冤枉奴婢了。北边的货商里有没有鞑靼人,奴婢不敢担保。但奴婢做这桩生意从未出过京师半步,货是往北运的,接头的人在宣府以南就交割了,从不过关。"

不过关。林墨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试图从中找到谎言的裂痕。但王振的底牌亮得太坦荡了,坦荡到让人后背发凉。一个被抓了现行的司设监太监,第一反应不是跪下求饶,而是一条一条把自己的生意线摆开来解释——这份冷静是刀口上舔了二十三年血才养出来的。

"你告诉朕这些,"林墨慢慢说,"不怕朕砍你的头?"

王振终于放下酒盏。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退后两步,对着林墨跪了下去。这一跪跟进门时那一跪完全不同——昨儿那跪是礼节性的,膝弯着地就收了;今儿这一跪是实的,额头贴上金砖,整个人伏下去,脊背弯出一道紧绷的弧线。

"奴婢怕。"王振的声音从地面传来,闷闷的,"但奴婢更怕另一件事。昨儿那封信空白的,冯四跑了,铜片在陛下手里。奴婢在宫里待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人因为怕死而把话带进棺材里。奴婢不想把话带进棺材。"

他抬起头,额头上一片泛红的压痕,眼里的光芒沉沉的:"奴婢今晚来,就是想跟陛下做笔交易。铜料走私这条线,奴婢经手了七年,账本、名单、每一批货的去向,奴婢都留着底。陛下若肯留奴婢一条命——这些东西全是陛下的。"

林墨靠回椅背。

铜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滚,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升。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王振,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七年的账本和名单,这意味着他能顺着这条线摸到宫里还有谁在吃这碗饭、京城里哪些铺子是中转站、北边接头的究竟是不是鞑靼人。这些信息放在任何时候都是一把能把半座京城掀翻的刀。

但王振肯把刀递过来,是因为他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

"东西在哪儿?"林墨问。

"藏在一处只有奴婢知道的地方。"王振重新伏下去,"陛下明日午前给个准话,奴婢就亲自带人去取。若陛下觉得奴婢这条命留着碍眼……那批东西明儿午后就会被人烧掉。"

他在谈条件。用账本和名单当筹码,给自己挣一条活路。林墨看着铜锅里最后一缕白气散尽,油面慢慢平静下来,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双垂下去的老眼里一闪而过的光轻轻剐了一下。

"起来吧。"他说,"菜凉了。"

王振愣了一下,慢慢爬起来,膝盖似乎有些僵,扶了桌沿才站稳。他坐回位置上,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锅里。两人隔着一锅渐冷下去的红油沉默地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帘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守夜太监压着嗓子传话:"陛下,刘公公让奴婢来报——东城甜水井胡同那户人家,方才着了一把火。火势不小,整间院子烧了大半,邻里正救着呢。"

林墨手中的筷子顿了顿。

甜水井胡同。昨夜王振的信就是从那儿递出去的。那户人家是这条走私线上的一个节点,今晚就烧了。

"王伴伴,"他把筷子搁下来,看着对面那张重新绷紧的脸,"你手里那些东西,再不动……怕是要跟着甜水井一起烧干净了。"

王振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哑了大半:"陛下……明早,给奴婢一个时辰。奴婢带您去取。"

铜锅底下的炭火终于熄了。最后一丝热气散尽的时候,林墨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从东城的方向飘过来的,淡淡的,像隔着一整座城关也关不住的一缕烟。

他闭上眼。

四天。距离KPI考核还有四天。但眼下这桩铜料走私案铺开的网比他预计的大得多——账本、名单、东城的一场火、以及王振手里那个"只有他知道"的藏匿点。明早跟着王振去取东西之前,他得先想清楚一件事:王振刚才说的那些话里,哪几句是真的,哪几句是编给他听的。

帘外刘瑾的影子又浮了上来,一动不动地贴在纱帘上。林墨侧头看了那道影子一眼,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一直忽略的问题——

刘瑾为什么今晚从头到尾没有掀帘进来?

这个昨晚一夜没睡在替他缀人的人,此刻站在帘子外面,安静得像不存在。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林墨后槽牙微微发酸。

他转过身,对着帘子说了一句:"刘伴伴,辛苦你再跑一趟甜水井。替朕看看那把火,是烧干净的……还是没烧干净的。"

帘外应了一声"是",那道影子退下去了,脚步声轻得像风吹过地砖缝。

林墨重新坐回炕桌边。对面的王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铜锅里最后一层红油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油脂在盘底结成一张薄薄的膜,映着跳动的烛火,像一洼慢慢干涸的旧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