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林墨就醒了,比守夜的太监还早。窗外灰蒙蒙一片,檐角还挂着残夜的潮气,他用凉水抹了一把脸,困意被激得干干净净。昨晚刘瑾递来的话还在脑子里打转——王振的信往东城去了,刘瑾的人缀在后面,一夜未归。没归就是还在跟,说明那封信走得不急不缓,像一条循着气味往前淌的水,没有东张西望,目的地明确。
林墨换好靛蓝棉袍,对着铜镜胡乱拢了拢头发。镜子里的人面皮白净,眉目清秀得过分,怎么看都不像能号令天下的主儿。这副皮囊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人忍不住想糊弄。
刘瑾在角门候着,还是那辆青布骡车。林墨上车后帘子一放,开口就问:"信到哪儿了?"
"昨夜子时前后,送信人进了东城甜水井胡同,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了约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刘瑾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骡车轱辘碾过青石的杂音里像一条细线,"奴婢的人没敢靠太近,只远远瞧着那户门缝里递出来一样东西,就着灯笼光看,像是个巴掌大的布包。送信人接了,原路折返,又往南去了。"
"还没到终点?"
"没到。奴婢的人还在缀着。天不亮时传回消息,送信人昨夜宿在城南一家客栈里,今早天一亮又动了,方向……似乎是往南城门外走的。"
南城门外。出了城门就不是京城的地界了。林墨心里那根弦猛地绷了一下。王振的信如果出城,缀的人就断了——城外没有街巷的掩护,一个尾随的尾巴在旷野上简直无处藏身。
"出城之前截住它。"林墨的手指敲了敲膝盖,"谁在缀?"
"锦衣卫北镇抚司一个百户,姓沈,是奴婢手里的人。"刘瑾说"手里的人"四个字时毫无顾忌,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在锦衣卫里养着自己的人,这事儿放任何正经朝代都够写一本弹劾折子,但林墨现在顾不上计较这些。他只要那封信落在他手上。
骡车从西华门角门滑出去,沿着城墙根往南绕。天渐渐亮了,街面上的人多了起来,挑担的卖菜的推独轮车的,从四面八方汇进主街的洪流里。林墨掀帘往外看,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捕捉着每一顶像样的轿子每一辆不寻常的马车。信在一个人怀里揣着,这个人走得不快不慢,仗着天亮之后人潮涌上来替他打掩护。
"他走的是哪条路?"林墨问。
"据报,从城南客栈出来后沿棋盘街往南,到正阳门附近停过片刻,然后钻进了打磨厂胡同。"
打磨厂胡同。林墨在脑子里翻出昨儿才背熟的那张京城街巷图——那条胡同窄而深,两侧全是铜铁铺子,跟铸锅的冯四那间铺子隔了不到两里地。信使选这条路走,要么是抄近道出城,要么是顺路办什么事。顺路办什么事的话……打磨厂胡同离冯四的铸坊太近了。
"刘伴伴,"林墨忽然坐直了,"昨儿冯四说那口锅什么时候能取?"
刘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明日晚间。"
"今晚呢?"
刘瑾沉默了。今晚肯定没铸好,但他明白皇帝在问什么——信使钻进打磨厂胡同,而冯四的铺子就在那条胡同的深处。这两件事如果撞在同一条街巷里,那王振那封信里夹的恐怕不只是口信,还有可能是一样东西。一样从冯四铺子里拿出来的东西。
骡车在打磨厂胡同口停下来。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侧的院墙斑驳,墙根堆着碎铜烂铁,空气里飘着煤炭燃烧后的硫味。林墨跳下车,刘瑾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两侧铺子陆续开门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墙头溢出来,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冯四的铺子在巷子中段,院门关着。林墨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炉子还燃着,通红的光在门缝里一闪一闪的,但天井里没人。他推了推门,门没锁。
灶间的铜锅坯子还在墙角原处搁着,锅壁比昨天多打磨了一层,赤金色的光泽已经透出来了。但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一柄铁钳搁在地上,钳口还夹着一小块未成型的铜片——冯四走得很匆忙,钳子都没来得及放下。
"人走了。"林墨蹲下来摸了摸钳柄,余温还在,暖得微微烫手,"走了没多久。跟那封信前后脚。"
刘瑾站在门口,三角眼四下一扫,目光落在灶台角落里一样东西上。他走过去弯腰拾起来,是一只巴掌大的蓝布包,扎口系得紧实,布面上沾着一点焦黑的炭灰,像是从某个烧火的旮旯里临时捞出来的。
林墨接过来,拆开布包。
里面是一小块铜片。四四方方,半指厚,打磨得极其平整,表面刻着一行极细小的字,笔画深而窄,像用锥子尖一刀一刀挑出来的。林墨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眯着眼辨认,那几个字是——"事成,北货三分。"
北货。三分。
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飞速检索。北货这个词在明朝的语境里通常指北方来的货物,皮货、马匹、药材之类。但"事成"配"北货三分",更像是某种交易条件——你帮我办成一件事,北方运来的货物分你三成。
王振一个管铜铁器库的太监,要北货干什么?除非北货只是个幌子,真正要"分"的东西,藏在"北"字后面。北边有谁?鞑靼。鞑靼小王子现在正带着八千骑蹲在宣府外围,等一个人替他打开居庸关的门。
林墨把铜片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冯四的失踪、信使的路线、王振连夜送出去的信、铜片上这六个字——线头终于从四个方向聚到了一个点上。有人在内应,鞑靼在外压,中间牵线的人手里攥着司设监的腰牌和兵部的章。
"刘伴伴,"林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送信的人截到了吗?"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灰衣汉子踉踉跄跄跑进来,到了刘瑾面前单膝一跪,喘得话都碎了:"回公公……人截了。在正阳门外三里,身上搜出一封信,信……信是空白的。"
空白的。
林墨后背一凉。信是空白的,说明王振昨晚递出去的那张纸上什么都没写,真正的东西——这块铜片——早就藏在冯四的铺子里了。信使只是个信使,他怀里揣的白纸是假货,用来钓鱼的。鱼饵是他自己。如果有人截他,翻出空白信,想当然地以为主谋把信烧了或者吞了,就会错过去搜冯四的时机。
但王振算漏了一件事。冯四没来得及把铜片带走,因为他走得太急了。为什么急?因为王振通知他走的时候,刘瑾的人已经缀上了信使,打草惊了蛇。
"冯四跑了。"林墨看着天井里那炉还没熄的火,声音很平,"但他跑得急,没带这东西。"
他把怀里的布包拍了拍。铜片硬邦邦地硌着胸口,六个字的分量沉得像一小块秤砣。有了这东西,王振手里那封空白信就没用了。空白信证明不了什么,铜片上的六个字才是真章。
"回宫。"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口时忽然顿了一下,侧头对刘瑾说,"今晚那顿饭,王振来不了了。"
刘瑾的眉梢微微一挑。
"让他来吧,"林墨迈步上了骡车,弯腰钻进帘子之前回头看了刘瑾一眼,"朕就想看看,一个人知道自己露了底之后,还敢不敢坐到朕的饭桌上来。"
骡车晃晃悠悠地驶出打磨厂胡同。林墨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隔着衣料按着怀里那块铜片。六个字——"事成,北货三分"——把鞑靼、宁王、司设监、兵部武选司这几块原本松散的碎瓷片黏在了一起。
系统在耳畔叮了一声:
【线索"铜锅失窃"追踪进度:65%。已解锁关键物证:密刻铜片。提示:将此物出示于特定目标人物,可触发支线剧情。】
【提示二:明日晚膳的"关键选择"已加载。请宿主提前准备应对方案。】
林墨睁开眼,帘外的晨光正一寸一寸地漫进车厢。五天。距离KPI考核还有五天。但他忽然觉得,那口丢掉的铜锅追到这一步,反而把一张更大的棋盘掀开了一角。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在今晚那顿饭之前,想清楚一件事——王振如果还敢来,他是为了什么来的。是为了在饭桌上跪地求饶,还是为了在那口铜锅端上桌之前,先把林墨的筷子缴了。
车帘外头,正阳门的城楼在晨雾里露出一角翘檐,灰沉沉的,像一只半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