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

乔晶晶这才发觉后背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刚才那短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竟几乎忘了呼吸。

她放下木杖走进书房，只见谢征额角有一道被短刃擦破的细痕，正往外渗着淡淡的血珠，她伸手用帕子替他按住，指腹贴着他的皮肤，触到一丝微微的温热。

她瞥了一眼地上那包药粉。

#谢征 "应该是。"

谢征由着她按着额角，目光却投向藏有密信的暗格方向，暗格完好无损，并无被触碰的痕迹，看来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已被他发现。

门外的动静引来了谢五和巡夜的亲兵，两个侍卫将黑衣人捆了押下去，谢五上前查看情况，见谢征只是额角破了点皮，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那枚坤宁宫的令牌，眉头顿时拧得紧紧的。

#谢五 "皇后娘娘这是情急之下，行事有些失了分寸。"

谢五压低声音说道。

谢征将令牌收进袖中，摆了摆手让谢五先退下。

等书房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他才将那枚令牌搁在案上，又取出暗格中的密信，将两样东西并排放着。

烛火重燃，照亮了令牌上雕刻的缠枝莲纹路——那是坤宁宫女官出入内苑的专用标识。

#谢征 "她知道密信在我手里了。"

谢征坐下，拿起密信看了看，又重新放回去。

#谢征 "所以派人来取，取不到就毁掉，毁不掉，便要杀我。"

乔晶晶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

谢征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两件东西上，烛火在他眼底轻轻跳动。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笃定。

#谢征 "明日早朝，我递上去。"

乔晶晶看着他沉静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一刻，与两个月前在临安镇那个雨夜的堂屋里，他说"等我回来"时如出一辙——明明前路是千难万险，可他说出来的语气却平平淡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谢征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你不用"或者"我自己来"，而是起身走到案头，将已经准备好的奏章草稿抽出来递给了她。

乔晶晶接过笔和纸，在烛台下展开，开始一笔一划地誊抄。

谢征坐在她对面，默默替她磨墨、剪烛花。

两人一坐一站，谁都没有说话，书房里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春夜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共同准备一件必须去完成的大事。

当天色将明时，奏章终于誊抄完毕。

乔晶晶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将誊好的奏章递给谢征。

他接过去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折好放进了袖中。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远处有早起的商贩推着车经过街巷，传来轱辘轱辘的声响。

谢征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抬手将烛火吹灭。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带着淡淡的青白色，在他脸上映出柔和的轮廓。

#谢征 "我进宫去了。"

乔晶晶站在晨光里望着他。

他今日穿的是武安侯的正式朝服，玄底绣着金蟒纹，衬得整个人挺拔如松。

她上前一步，替他理了理领口的褶痕，手指擦过他颈侧的皮肤时，感觉到那里的脉搏沉稳有力地跳动着。

谢征低头看着她，晨光中，他嘴角微微弯起，随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越过庭院，穿过前厅，渐渐消失在府门外。

乔晶晶站在书房门口，望着他在晨雾中渐渐远去的背影，以及廊下渐次亮起的灯笼，忽然想起在临安镇西固巷那个告别的清晨——他说"回京"，她说"我陪你"。

如今，她陪他走完了最艰难的一段路，而前方，便是他要为谢家做最后一件事的时刻了。

早朝如常举行。

文武百官列班而立，皇帝端坐御座之上，听取各部奏报近日事务。

轮到谢征时，他从班列中出列，躬身行礼之后，取出了那封密信的副本和坤宁宫令牌的拓本，陈放在大殿中央。

殿内的空气几乎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密信上的字迹、令牌上的纹路，以及与此前平反案中查出的陈氏盐号账目相互印证的逻辑链条，在大殿上逐一展开。

谢征陈述时声音平稳，从瑾州案的构陷源头，到陈氏与齐琅阁的银钱往来，再到皇后的密令，一环一环，说得清晰分明。

满殿朝臣鸦雀无声。

有人垂首肃立，有人面色惨白，有人则悄然交换着目光。

御座上的皇帝始终没有打断他，等他全部说完之后，殿内维持了很长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皇帝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殿内所有人都脊背发凉的冷意。

#皇帝 "宣皇后。"

坤宁宫的人前来通传时，皇后正在佛堂里抄经。

听到那两个字，她手中的笔猛地顿住，墨汁在纸上洇开了一团暗色。

她没有抬头，只轻声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起身更衣，在女官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那扇通往大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