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

谢征低头凝视了她片刻，随后做出了一个从临安镇到京城这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举动，他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那个拥抱十分短暂，不过几息时间，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力道克制而温暖，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樊长玉从后院探出半个脑袋，瞥见这一幕，又“嗖”地缩了回去，脚步声咚咚咚地跑远了，一边追着猫一边嚷嚷。

乔晶晶靠在谢征胸前，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衣襟上淡淡的沉木香。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暖融融的日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融成一团，投映在丞相府门前的青石阶上。

过了许久，谢征松开她，退后半步。

他垂眸望着她的脸庞，眼底积压的那片阴霾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乔晶晶从未见过的、轻松的微光。

他说道，嘴角罕见地扬起一个完整的弧度。

乔晶晶笑着拉过他的手，拽着他往府里走去。

樊长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吆喝。

谢征被她拽着穿过前厅，庭院天井中的日光倾泻而下，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

他低头看了看乔晶晶握着他的手，又抬头望向厨房里冒出的腾腾白汽，以及樊长玉手忙脚乱端盘子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十年的重压，从这个午后开始，从这顿饺子开始，从身边这个人握着的手掌里开始，正真真切切地卸了下来。

乔晶晶没有看面板。

她正忙着给谢征的碗里添醋，用筷子夹起一只热气腾腾的饺子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谢征看着那只饺子和她期待的目光，微微俯身咬了一口。

是猪肉白菜馅的，家常的滋味，烫得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樊长玉在桌子对面举起醋碗，“哐”地碰了一下谢征的碗边。

谢征看着她豪迈的样子，又看了看乔晶晶在桌下悄悄伸过来勾住他小指的指尖，端起了那只粗瓷碗。

窗外的迎春花在午后的暖风里摇曳，撒了一地碎金般的花瓣，满院子的日光铺陈开来，亮堂堂的。

平反的文书是在十日后下来的。

那天早朝结束后，一名内侍捧着明黄色的卷轴走出皇城，身后跟着一队仪仗，吹吹打打地往武安侯府的方向去。

沿途的百姓聚在路边看热闹，知道内情的人便低声议论。

皇榜张贴在侯府门前的告示栏上，烫金的文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工工整整地写着“谢氏一族忠烈可昭，瑾州旧案系构陷所致，着即恢复名誉，追封三代”等内容。

结尾处盖着皇帝御玺的朱印，鲜红夺目，宛如一滴淬过火的血。

谢征站在门廊下看着那张皇榜，身侧的亲信仆从跪了一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那几行字。

日光从头顶照下，落在他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乔晶晶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打扰。

过了很久，谢征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极长极缓，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慢慢吐出来的，带着十年积压的重量。

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可乔晶晶却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起一层薄红，在日光下像镀了层淡金的琥珀。

他叫她，声音有些沙哑。

乔晶晶走上前去，站在他面前，她伸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

谢征看着她，喉结动了动，然后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谢征去了城外的家庙。

谢家满门的灵位都供奉在那里，四十七个牌位密密麻麻地摆了三排，最上面是谢征父母的名讳。

家庙常年有老仆看管，香火不断。

只是过去十年里，每回来上香，谢征都只能对着牌位默默站着，连一句“我替你们翻案”都不敢大声说出来——怕隔墙有耳，怕打草惊蛇。

但今日不同了。

他在蒲团上跪坐下，将复刻的皇榜放在供桌上，然后取出那截一直贴身携带的断簪，并排放在父母牌位前。

那支簪子是他母亲的陪葬首饰，当年被人挖出来送到了临安镇，如今也该回到这里了。

他伏身拜了三拜，额头抵在蒲团边沿，后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乔晶晶跪在他身侧，也跟着拜了三拜。

她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说什么，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地方，让他好好跪一跪，把攒了十年的那口气完完整整地吐出来。

起身时，谢征的眼眶依旧泛红，但他没有流泪。

他拿起那截断簪，重新收回怀中，然后转身看向乔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