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炳成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那双三角眼里写满惊恐,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像被抽去了骨头般瘫软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是、是魏将军让小人办的,他说那些盐走的是军需调拨的路子,上头有枢密院的批文,只是借小人的名盖个章走个过场。”

“小人当时在魏将军门下做幕僚,将军的指令小人不敢违抗……"

"枢密院的批文是谁批的?"

"是、是魏将军自己,他是魏相,军需调拨的批文他可以不经主使直接签发。"
谢征从袖中取出冯老先生那本册子的抄录页,摊在张炳成面前,指着朱笔圈出的签押。

"这份暗账抄录上的签押,是你亲笔?"
张炳成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声音颤抖着承认。

"是、是小人的笔迹……"
谢征将抄录页收回,转身走回案后坐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隔着氤氲的茶雾落在张炳成身上。

"张先生,你若肯在御前将魏严指使你经手走私转运之事说清楚,我保你性命。你若不肯——"
他将茶盏搁下,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瑾州案四十七口人的命,总得有人来偿。"
张炳成瘫在地上抖了许久,最终伏下头,带着哭腔应了一声。

"是。"
谢征命人将他带下去看管,而后走到谢五面前,解下自己腰间的帕子递过去。

"擦擦手上的血,受伤的弟兄安顿好了?"
谢五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手背上的血口子,咧嘴一笑。

"安顿好了,侯爷放心,都是皮外伤,养几日就能下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末将在追张炳成的路上,遇见了另一拨人也在往青州方向赶,看打扮不是魏府的,倒像是……"
他比了个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坤宁。”
谢征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皇后的人也在追张炳成,这说明皇后在称病不出宫的这几日里并未闲着,她也在想办法封口。
只是魏严动手比皇后的人早了半步,谢征又比魏严快了半步,最终张炳成落到了他手里。

"那拨人呢?"

"末将让弟兄们引开了,他们往北去了,到晚上大约才会发觉追错了方向。"
谢征点了点头,负手走到窗前。
院中的老槐树在晨风里沙沙作响,日光从枝叶间漏下,在青砖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望着那些光斑,脑中把整条线索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陈怀安被软禁,广源盐号被封,张炳成已在掌控之中,魏严今日虽在御前百般推诿,但只要张炳成往殿上一跪,他所有的辩解便都不攻自破了。
链子还差最后一环——皇后。但那是之后的事了。

"你歇一日。"
他回头对谢五说。

"明日早朝,你陪我去大理寺。"
谢五应声退下。
谢征独自在书房里站了片刻,然后提笔写了一封短信,让亲信送往丞相府。
信上只有四个字。

"人已带回。"
丞相府里,乔晶晶收到信时正在后院与樊长玉一起腌咸蛋。
她看完那四个字,把纸条叠好塞进袖中,从坛子里捞出一枚裹了泥的鸭蛋,对着日光照了照,眉眼间舒展了几分。
樊长玉凑过来。

“怎么了?”
她只说了句。

"找到了。"
樊长玉便"嘿"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与咸蛋坛子较劲。
当晚乔晶晶比前几日歇得早。
她泡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的寝衣躺进被褥,闭上眼感觉浑身绷紧了好几日的筋骨终于一截一截地松弛下来。
系统面板在脑海中安静地悬浮着,谢征的好感度不知何时从85跳到了88。
她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那个数字,88,什么时候涨的?
她回想了一下今日的事——她只是在收到信后回了四个字"知道了,好",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
但那个数字确实变了,从85到88,跨了三分的坎。
她把被子蒙过脑袋,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三分也好,八分也罢,她知道那里面承载的分量是真实的、沉甸甸的,不是系统随便给出的数字。
第二日早朝,京城的局势迎来了一次显而易见的震荡。
魏严被扣在枢密院问话的消息在朝臣间传开,紧接着大理寺正式立案调查广源盐号走私军需一案,涉案人员包括陈怀安、魏严幕僚张炳成以及盐铁司数名官员。
皇后的娘家陈氏一夜之间从京城炙手可热的外戚,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皇后本人始终称病未出坤宁宫,但有消息说,皇帝曾三次驾临坤宁宫探病,每次都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第三次之后,坤宁宫的禁卫撤了一半。
撤了一半。
乔晶晶把这个消息在脑子里反复琢磨了两遍,品出了其中的意味——皇帝和皇后之间谈妥了。
至于谈了什么、皇后认了多少、皇帝保了她多少,只有那扇紧闭的宫门知道。
但至少从明面上看,皇帝没有废后。
瑾州案的调查止步于陈怀安和张炳成这一层,没有继续往上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