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旻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悬了两息,最终还是自己饮了一口,微微颔首,坐回了原位。
这一来一回,没有言语交锋,在座众人却都清晰地感受到了彼此间的疏离。
接下来的宴席依旧按部就班,歌舞轮番上演了两拨,酒也添了三巡。
乔晶晶正低头喝着一碗莲子羹,忽然感觉裙摆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她微微侧头,看到身旁斟酒的侍女迅速朝她眨了眨眼,随即朝厅后侧门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侍女的面孔十分陌生,但眨眼的动作却带着几分刻意。
乔晶晶心中一动,放下汤碗,对谢征低声说道。

"我去更衣。"
谢征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还有一丝隐晦的提醒——"小心"。
她朝他微微点头,起身跟着那侍女走出了正厅。
侍女引着她穿过侧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后走了一段路。
陈府的庭院修建得颇为精致,九曲回廊两侧种着修竹与山茶,夜风中飘来淡淡的檀香。
乔晶晶跟在后面,暗暗记着沿途经过的每一道门和每一个拐角。
走到一处偏僻的月洞门前,侍女停下脚步,朝门内躬身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乔晶晶站在门口,看见月洞门后的小亭子里坐着一个人——正是齐旻。
她心中早有准备,面上不动声色,站在月洞门边没有进去,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问道。

"齐公子相邀,不知有何见教?"
齐旻从亭中站起身,朝她走了两步,在距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那张清俊的面容此刻褪去了宴席上的温和从容,换上了一副凝重得近乎紧张的神色。

"乔小姐。"
他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今夜在宴席上看见我时,可曾觉得我有些面熟?"
乔晶晶微微一怔。

"齐公子此话是何意思?"
齐旻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一个艰难的决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乔晶晶面前。
那是一枚小巧的白玉坠子,雕成一朵半开的玉兰花形状,系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

"乔小姐请仔细看看。"
齐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坠子你是否见过?"
乔晶晶接过坠子,凑到月光下仔细端详。
那玉兰花雕工精湛,花瓣的纹理细腻入微。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从原身记忆的深处挖出了一个模糊的片段。
约莫四五岁时,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小男孩坐在御花园的假山石上,将这个坠子递给她玩。
那男孩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说。

"送给你。"
男孩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但这朵玉兰花她却记得真切。
记得是因为后来她把坠子弄丢了,为此难过了好几天。
她猛地抬头看向齐旻,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你想起来了。"
齐旻注视着她的表情低声说道。

"是七八年前御花园里的事,那时我还是个不太受重视的皇孙,跟着祖母进宫觐见,你在假山底下摔了一跤,正在哭鼻子,我便把这坠子送给你,哄你开心。"
乔晶晶紧紧攥住了那枚坠子。
原身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小男孩后来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一度以为他是哪个世家的小公子,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齐旻。
如今齐旻拿出这枚坠子,他的意思是……

"乔小姐。"
齐旻往前又迈了一小步,月光将他眼底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我今天在宴席上看见你,就认出了你,这些年来,我偶尔会想起当年那个小丫头如今怎么样了,却没想到你竟然是乔丞相的女儿,更没想到的是,你成了武安侯的未婚妻。"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懊恼,最终化为一种带着恳求的调子。

"武安侯在查瑾州案的事情我知道,陈公也知道,我今天坐在这里,并非是来替陈公当说客的,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顿住了。
远处正厅的丝竹之声隐约传来,使得这小亭子里的寂静显得格外突出。

"告诉我什么?"
乔晶晶将坠子递还给他,声音平静。
齐旻接过坠子,紧紧攥在掌心,目光直视着她。

"瑾州案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齐琅阁不过是个被利用的空壳,陈氏才是那个掏空壳子、往里面填东西的人。”

“但陈氏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那个人能保陈氏在朝中屹立多年不倒,仅凭一个皇后是做不到的。"
乔晶晶的心猛地一紧。

"那个人是谁?"
齐旻张了张嘴,似乎就要说出那个名字。
可就在这时,月洞门外的回廊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显然是宴席上有人往这边来了。
齐旻的表情瞬间变了,他迅速将坠子收进袖中,退后一步朝她拱手朗声道。

"乔小姐慢走,齐某告辞。"
随即,他转身快步消失在了竹林掩映的小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