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迈过门槛时,门内迎出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他满脸堆笑,将二人引至正厅。
厅内已落座七八人,主位上是位身着酱色锦袍的中年男子,留着两撇修剪齐整的小胡子,面庞圆润,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宛如两把打开的折扇——正是陈怀安。
陈怀安见他们进来,起身迎上两步,拱手笑道。

"武安侯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这位想必就是乔丞相的千金吧?久仰久仰!"
他笑得热络又亲切,仿佛真是为谢征接风洗尘的老友。
谢征回了一礼,面色平淡地寒暄了两句。
乔晶晶跟在一旁福了福身,目光快速扫过在座的客人。
主客席上坐着三位生面孔。
一位是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文士,一位是身着四品绯袍的武官,还有一位较年轻的公子坐在次席,正低着头摆弄手中的酒杯——正是齐旻。
乔晶晶的心微微一沉。
齐旻也在。
陈怀安请来了齐旻,这场宴席的用意便愈发清晰了,他想让谢征和齐旻当面碰一碰。
宾主落座。
陈怀安安排谢征坐在主客位,乔晶晶挨着他坐下。
一桌子的山珍海味铺陈开来,光是冷盘就摆了十几样,中间的琉璃盏里盛着水晶般的鱼脍,薄得能透光。
侍女斟上酒,陈怀安举杯道。

"武安侯失踪两月,满朝上下忧心不已,今日侯爷平安归来,在下先敬您一杯。"
谢征端起酒杯却并未急着喝,只是举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陈公盛情,只是谢某身上旧伤未愈,大夫嘱咐需戒酒月余,便以茶代酒,还望陈公见谅。"
他放下酒杯,换了一盏茶。
陈怀安脸上的笑纹依旧,一饮而尽后将空杯向众人亮了亮。

"应当的应当的,伤者为大。"
酒过三巡,丝竹换了曲子,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那位山羊胡文士凑过来与谢征攀谈,说的都是些朝堂上的闲闻逸事,看似漫无边际。
但乔晶晶听了几句便发现,这人在若有若无地打探谢征这两个月的去向。
谢征应对得十分平淡,只说"在乡下养伤",再问便不再多言。
那文士碰了几次软钉子,讪讪地退了回去。
乔晶晶垂眼夹了一箸鱼脍,余光瞥见齐旻正隔着桌子看她。
她不动声色地偏头与他对视了一瞬,随即移开了目光。
齐旻见她望过来,手中的酒杯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耳根似乎泛起一丝红晕。
乔晶晶将这细节看在眼里,心中有了数,齐旻在躲她。
堂堂废太子嫡子,见了她一个年轻女子竟先避开了目光,这反应不太正常。

"乔小姐。"
陈怀安忽然将话头转向她,笑眯眯地问道。

"听闻乔小姐这两个月也出了远门?不知去了哪里散心?"
乔晶晶放下竹箸,回以同样温婉的笑容。

"去南边亲戚家小住了些时日,陈公是如何知道的?"

"听人说起的。"
陈怀安举起酒壶为她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乔小姐与武安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连出远门都选在同一个时节,真是有缘分。"
这话里的试探意味浓得几乎藏不住。
乔晶晶笑盈盈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他的话茬,只轻飘飘地将话头岔开。

"陈公府上的鱼脍切得真好,不知用的是哪位师傅的刀工?回头我让府上的厨子也学学。"
陈怀安哈哈笑了两声,顺着她的话夸赞了几句自家的厨子,场面上的热络维持得滴水不漏。
但乔晶晶感觉到谢征搁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那是一个提醒的信号。
她微微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表示自己明白了。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齐旻忽然站了起来。
他端着一杯酒走到谢征面前,清秀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温和无害。
他举杯道。

"武安侯,齐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真容,实乃幸会。"
谢征抬头看他。
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对视,厅堂里的说笑声似乎都低了几分。
乔晶晶感觉到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都在等着看武安侯与皇孙初次碰面的反应。
谢征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端茶,也没有端酒,只是负手而立,迎上齐旻的目光。

"齐公子客气,谢某也久仰。"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既无敌意也无热络,就像在路上遇见一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点头致意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