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刚过正月,秦淮河岸的柳条就泛了青,远远看去像是有人用极淡的绿墨在灰蒙蒙的天幕上试了一笔。南京城里的百姓们换下了厚棉袄,穿着夹衣出门,脸上的神情也比冬天松弛了些。坤宁宫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杈在日渐柔和的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等一场春雨。
徐妙锦的身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她走路越来越慢,每一步都像是带着一整个秋天的重量。肚子鼓鼓的,像一只倒扣的大瓮,把她的身形压得微微后仰。春桃每天跟在她后面,提心吊胆地看着她迈过门槛、跨过台阶、走过院子里那条被春雨浸得有些松软的石板路。徐妙锦嫌她烦,但也没有赶她走。
沐念南到南京那天,是个晴朗的午后。徐妙锦没有去城门口接,她身子太重了,不宜奔波。她坐在坤宁宫正殿里,面前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和一碟桂花糕,等着那个从南疆来的姑娘。朱慈浔也没有去接,他让朱慈烺代劳——毕竟是选进宫的人,他亲自去接不合礼数。
朱慈烺带着一队轻骑到了城门口,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远远看见一队人马从南边的官道上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穿靛蓝色窄袖短衣的少女,骑着一匹矮脚滇马,腰间系着一条银扣带,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挽着,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她身后跟着几个沐家的随从,押着几辆装行李的马车。
少女在城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她抬头看了看南京城的城门楼子,眯了眯眼,像是在打量这座城够不够大、够不够好。然后她看见了朱慈烺。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面容沉静,目光平和。少女打量了他两眼,走上前去,抱拳行了个礼:“沐念南。您是来接我的?”
朱慈烺点了点头:“朱慈烺。奉陛下之命,迎沐姑娘入宫。”沐念南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随从,跟着他往城里走。她走路的样子和布木布泰不一样。布木布泰走路时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草原上,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沐念南走路时步子又快又碎,像是随时准备跑起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朱慈烺走在她旁边,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个人沉默着穿过朱雀大街,穿过秦淮河上的石桥,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巷子。路上的百姓看着这一男一女——男的是前太子,女的是从南疆来的姑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只是笑笑。
到了坤宁宫门口,朱慈烺停下脚步,侧身让开:“皇后娘娘在里面等你。”沐念南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不进去?”朱慈烺摇了摇头:“我送到这里就行了。”沐念南没有追问,转身跨进了坤宁宫的门槛。
徐妙锦坐在正殿里,看见一个穿靛蓝短衣的少女走进来。和她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是云南的阳光晒出来的健康麦色,眼睛很大,亮得像山间的溪水,眉毛浓而直,透着一种不驯服的英气。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徐妙锦的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的脸上。
“皇后娘娘。”沐念南行了个礼,不太标准,但很认真,“沐念南,从云南来。”徐妙锦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坐吧。路上走了多久?”
“二十三天。”沐念南在客位上坐下,接过春桃端来的茶,喝了一大口,像是渴了很久,“我阿爸让我带了些茶叶来,是山上今年新采的。还有几匹云南的土布,说是给娘娘做衣裳。”徐妙锦点了点头:“替我谢谢你阿爸。”
沐念南放下茶盏,环顾了一圈坤宁宫的正殿。她看得很仔细,从墙上的字画看到桌上的书册,从窗台上的文竹看到角落里的炭盆。然后她的目光落回徐妙锦身上,很直白地说了一句:“皇后娘娘,我阿爸说让我进宫,我就来了。但我不知道进宫要做什么。您跟我说说,我该干什么?”
徐妙锦被她这句直白的话逗笑了。她靠回椅背,手覆在肚子上,想了想,开口了:“你想做什么?”沐念南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会被反问。她想了一会儿,说:“我会骑马,会射箭,会采茶,会认草药。我还会看地图,我阿爸教过我。”徐妙锦听着,点了点头:“那你去书坊帮忙吧。书坊缺一个会看地图的人。沐天波送来的那些边境舆图,需要有人整理。你来做。”
沐念南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了回去:“那宫里的事呢?我不用学规矩吗?”徐妙锦摇了摇头:“规矩慢慢学。不着急。你先做你会的。”沐念南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她喝得慢了一些,像是在品那茶的味道。
傍晚,朱慈浔从奉天殿过来。他走进坤宁宫正殿的时候,沐念南已经走了,去偏院安顿了。徐妙锦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朱念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用积木搭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搭到第三层就塌了,他也不恼,重新来过。朱慈浔在她身边坐下,问了一句:“沐家的姑娘怎么样?”
徐妙锦翻过一页书:“像云南来的风。吹得人清醒。”朱慈浔看着她,没有再多问。他伸出手,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里面那两个小家伙正在动,一个踢左,一个踢右。他感觉到了,嘴角弯了一下:“又在打架。”“嗯。每天这个时候都要打一架。”徐妙锦放下书,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窗外,春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吹动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杈,发出细细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有人在替这座城慢慢翻着一本旧书。书页翻过去一页,再翻过去一页。春风几度,人间几回。
朱念终于把积木搭到了第四层,高兴得拍起手来。那堆积木晃了晃,又塌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瘪了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徐妙锦睁开眼睛,看着儿子那张快要哭出来的小脸,伸手把他捞起来,放在自己膝边:“搭得好。下次搭第五层。”朱念靠在她腿边,把脸埋进她的裙摆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朱慈浔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很安静的感觉。他伸出手,把徐妙锦和朱念一起圈进臂弯里,三个人挤在榻上,像三棵挨得很近的树。
春风几度。他们还有很多个春天要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