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南京城下了一场薄霜。
清早起来,坤宁宫院子里的石板上覆着一层白茸茸的霜花,踩上去微微发滑。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杈上也挂了一层霜,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微光,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枝头描了一遍。徐妙锦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把披风拢紧了些,转身走回殿内。春桃正在往炭盆里添炭,看见她进来,连忙把暖炉递过去:“娘娘,今日冷,您别往外跑了。”
徐妙锦接过暖炉,在窗边坐下。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四个月的身孕,穿着一件宽大的藕荷色襦裙,腰间的系带松松地搭着,不勒也不束。她刚端起安胎药,还没喝,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悦亲自来的,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到春桃手里,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匆匆走了。
春桃把信拿进来,放在书案上:“娘娘,云南来的。沐将军转呈的。”徐妙锦放下药碗,拿起那封信,翻过来看了一眼火漆封印。上面印着沐家的族徽,封口完好,是刚从驿路快马送到的。她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信写得不算长,是沐天波的父亲——现任沐家家主沐晟的亲笔。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越看越慢,看完之后,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春桃在一旁看着她的脸色,忍不住问:“娘娘,信上说什么?”
徐妙锦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药碗,把凉了的安胎药一口喝完了,放下碗,才开口:“沐家答应了。沐晟的嫡次女,名叫沐念南,今年十五岁,明年开春动身来南京。”
春桃愣了一下:“沐家答应了?那,那这位沐姑娘——”
“进宫的。”徐妙锦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沐晟信里说得很明白。沐家世代受大明恩养,朝廷有召,不敢不从。但他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沐念南从小在云南长大,性子有些野,不惯拘束。他希望进宫之后,能让她在书坊里帮忙,不必天天关在宫里。”徐妙锦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倒是打听清楚了。知道书坊的事。”
春桃想了想:“娘娘,您答应吗?”
“沐家的姑娘,嫁进来是给我做帮手,不是给我添麻烦的。她想在书坊待着,就让她待着。”徐妙锦把信收进抽屉里,“你去跟陛下说一声,就说沐家答应了。另外,让陈妈把书坊三楼靠窗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以后给沐姑娘用。”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消息传到奉天殿的时候,朱慈浔正在和史可法议事。韩悦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史可法的话。等史可法说完关于秋粮征收的事,朱慈浔才开口:“沐家回信了。沐晟的嫡次女,明年开春来南京。”史可法愣了一下,然后拱手道:“恭喜陛下。”
朱慈浔摆了摆手:“没什么好恭喜的。沐家是太祖认过的,沐家的姑娘进宫,是朕给沐家的体面,也是沐家给朕的体面。两相便宜。”他顿了顿,“你去拟一道旨,赐沐念南金册,封号等来了再定。另外,让沿途驿站好生护送,不可怠慢。”
史可法应了一声,退了下去。朱慈浔独自坐在殿中,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沐家的姑娘,叫沐念南。念南,念着南边。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朱念的名字,念,也是念。一个念南,一个念。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然后把它们放下,继续批手边的折子。
傍晚,朱慈浔去了东宫。朱念正在院子里追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枯叶,跑得歪歪扭扭的,春桃在后面跟着,嘴里喊着“小殿下慢些”。朱慈浔站在东宫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想起今天收到的南疆来信,想起明年要来的那个沐家姑娘,想起字辈里的“慈”和“和”。他忽然觉得,这座城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更满。人越来越多,树越来越多,路越走越宽。这大概就是他当年在沈家院子里种下第一棵桂花树时,心里想要的那种日子。
他转身朝坤宁宫走去。后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穿过院子,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杈在暮色里安静地站着。徐妙锦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却没有在看,正望着院墙上那片慢慢暗下去的天光发呆。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今天动了吗?”
“动了。刚才动得厉害,这会儿歇了。”她把书合上,放在膝头,“沐家的信,你看了?”
“韩悦跟我说了。”朱慈浔收回手,“明年开春来。你打算让她住在哪里?”
“清念宫东边那个偏院空着,让她住那儿。离书坊近,离坤宁宫也不远。”徐妙锦偏过头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自作主张了?”
朱慈浔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你说过,选谁你来定。沐家是你选的,住哪儿也该你定。朕只管批旨。”徐妙锦没有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不说话,一个也不说话。院墙上的天光一寸一寸地收尽了,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那天夜里,徐妙锦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一片很大的竹林,竹子又高又密,绿得发暗,风从竹林深处穿过来,带着一股她没闻过的、湿润的香气。竹林尽头是一条江,江水浑黄,水流湍急,对岸是连绵的群山,山上种着茶树,一层一层的,像是谁用手指在山上画出来的梯田。她站在江边,看着那条江,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窄袖短衣,腰间系着一条银扣带,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挽着,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把刚采下来的茶叶,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云南的阳光,有山野的风,有一种不属于南京城的坦荡和明亮。
徐妙锦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在床榻上,手覆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两团温热的生命。她想,那个少女大概就是沐念南。念南,念南。她念着南方的那片山和水,就像她当年念着清河县的那棵桂花树。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