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啊师兄27

金光的话音落下。

　　太乙方才强撑着的那层薄如蝉翼的冷硬外壳，像是被乾元山的荷风轻轻一拂，就晃了晃。

　　方才被灵珠子戳破心事的羞窘还盘在脸上，耳尖的红意未曾褪尽，此刻听见金光说要走，一股莫名的慌意先一步漫过心底，压过了太乙一贯的嘴硬与傲娇。

　　太乙原本还打算继续嘴硬嘴毒一下，咬死了说自己没有半分逾矩心思，可一想到这满池莲香往后只剩他一人独看。

　　方才精心演练的剑法、刻意摆出的模样，往后连一个愿意看一眼的人都没有，那点故作的淡然，瞬间就稳不住了。

　　太乙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荷风裹着清甜的莲香在二人之间流转，垂柳的丝绦垂落，偶尔擦过太乙的道袍衣角。

　　太乙垂着眼，视线落在金光的面上，睫羽轻轻颤着，方才还能强辩的话卡在喉间，翻来覆去，最后只挤出一句带着急切的质问：“怎么就要离开？难不成我这乾元山不好吗？金光洞的灵泉、山巅流云，还有这一池莲花，哪里留不住你？”

　　金光望着太乙慌乱的模样，眼底笑意浅浅，却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慢悠悠垂下手，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荷瓣，在指间转了一圈：“乾元山自然是好的，仙气悠然，莲景动人。

　　只是我本就是在金鳌岛修行，如今四处云游，本就没有长久驻足一处的道理。

　　做客总有离别的时候，总不能一直赖在你的金光洞，叨扰太乙真人。”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太乙耳里，却格外刺耳。

　　叨扰？太乙不曾觉得金光是叨扰。

　　自金光来了乾元山之后，往日冷清孤寂的洞府，多了梨花酿的甜香，荷池边多了闲谈拌嘴的声响，就连灵珠子都总追着金光姐姐打转。

　　这些时日，太乙嘴上总同金光斗嘴，句句带刺，可心底早已经习惯了有她在身侧的光景。

　　往日里独自练习术法、独自静坐悟道的时光，如今回想起来，反倒寡淡无味。

　　一想到往后荷池边只剩他一人，练剑之时，再也没有人漫不经心吐槽他剑风扰了莲香，再也没有人似笑非笑盯着太乙藏不住的小心思，心底那股慌张便愈发浓烈。

　　太乙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方才那一套自以为风雅高级、结果全程社死的色诱，是他笨拙的试探，他本想端着阐教真人的架子，等着金光先乱了心神，到头来反被自家徒弟拆穿，落得一身窘迫。

　　可眼下，若是再端着架子，故作清高，任由金光就这般离去，他怕是要悔上千年万年。

　　在眼前这人面前，好像从来都不怎么管用。

　　罢了，架子不要也罢，什么的体面，暂且放一放。

　　太乙抬眼，终于敢直直望向金光的眼眸。

　　他的目光不再躲闪，清俊的眉眼染上一层浅浅的灼热，方才所有的别扭羞恼，尽数化作孤注一掷的勇敢。他微微倾身，主动再靠近几分，温热的气息拂过金光的额前，红白道袍松垮的领口，

　　随着太乙俯身的动作，又露出一点白皙锁骨，不再是方才刻意摆出来的样子，是情难自禁的主动。

　　“不好。”

　　太乙的声音不再是先前故作磁性的刻意腔调，微微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乾元山再好，少了你，便没什么意思。你不必走。”

　　金光挑了挑眉，没有后退，就这么坦然迎上太乙的目光，唇角噙着戏谑：“哦？太乙真人方才不是还说，对我并无半分逾矩心思？这会儿又舍不得我走了？”

　　一句话，又把太乙问得耳根发烫。

　　可这一次，太乙没有偏头躲开，也没有急着张口反驳狡辩。

　　他抿了抿唇，心底反复挣扎，那股嘴硬的本能还在叫嚣，可看着金光含笑的眉眼，想到离别，终究是压下了口是心非的念头。

　　“……先前是我嘴硬。之前你同黄龙师弟有过……”太乙低声嘀咕，声音轻得快要融进荷风里，

　　“灵珠子说的没错，我总偷偷看你，梳发、练剑、静坐，都是想引你多看我一眼。方才那一套剑法，是我琢磨许久，想着能让你动心的法子。我原想着要拿捏住你，到头来，反倒处处被你看得通透。”

　　太乙顿了顿，目光落在金光柔软的唇瓣上。

　　想起上一回趁她不备偷偷偷亲，被当场抓包之后死不承认的模样，脸颊又烧了起来。

　　“那日……那日偷亲你的事，我也不抵赖了。”

　　太乙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一般，

　　“是我主动的，我就是想亲亲你。先前不肯认，不过是拉不下阐教金仙的面皮，怕被你笑话。”

　　说着，太乙微微放软了姿态，原本挺拔带着傲气的身形，微微低下，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是从前那个爱拌嘴、嘴毒傲娇的太乙，从来不会展露出来的模样。

“你说你要走，我才晓得，我那些故作的撩拨、逞强的斗嘴，哪里是什么重塑金仙威严。”

　　太乙的指尖微微蜷起，犹豫许久，终于试探着，轻轻靠近，想要碰一碰金光的手腕。

　　“我只是……舍不得你走。金光，若是你愿意留下，往后这乾元山的流云、灵泉，满池莲花，还有我酿的仙酒，练的剑法，都只给你一人看。”

　　这便是太乙的反撩了。

　　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刻意营造的清冷谪仙氛围感，褪去所有自作聪明的包装，只剩下一颗直白滚烫、藏了许久的心。

　　笨拙，真诚，带着他难得一见的忐忑，完完整整送到金光面前。

　　金光静静看着太乙。

　　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紧张微颤的睫羽，看着他强撑镇定，眼底却藏不住忐忑期盼的模样。

　　她本就对这个嘴硬心软的存了不一般意思。

　　先前一直逗太乙，看他窘迫害羞，看他暗自谋划撩人的小把戏，只觉得可爱。

　　如今太乙放下所有骄傲，主动把心意摊开送到金光眼前，金光自然不会扭捏躲闪。

　　金光轻笑一声，没有躲开太乙试探的手，反而主动抬腕，掌心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

　　太乙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温和的雷击中，呼吸骤然一滞，一双眸子骤然亮起来，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太乙，”

　　金光往前半步，和他贴得更近，温热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你这般主动送上门，那我可就不客气收下了。”

　　话音还未落下，金光没有等太乙再有别的说辞，微微踮起脚尖，抬手环住他的脖颈。

　　太乙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仙力都像是暂时凝滞，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调。

　　他只觉得少女柔软的唇轻轻贴上他的，荷香混着淡淡的梨花香，漫进唇齿之间。

　　先前那次偷亲，是他仓促偷袭，碰一下就慌忙躲开，还死不认账。

　　可这一回，是金光主动迎上来。

　　片刻之后，金光稍稍退开些许，鼻尖还挨着太乙的鼻尖，眼底漾着温柔笑意：“这下，不用你偷偷摸摸来，也不用你绞尽脑汁练剑耍帅引诱我了。”

　　太乙怔怔望着金光，半晌，方才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方才所有的窘迫、慌乱、忐忑，全都化作滚烫的欢喜，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先前攒了满肚子斗嘴的话，此刻一句都说不出来，只下意识抬手，小心翼翼揽住金光的腰肢，把人轻轻圈进自己怀里。

　　荷风吹过池塘，莲叶沙沙轻响，粉白的莲花随风轻轻摇曳。

　　远处洞府方向，隐约传来灵珠子小声嘟囔的动静，想来小团子还在好奇师尊和金光姐姐在池边做什么。

　　只是被太乙方才的命令约束着，不敢再跑过来打扰。

　　太乙把下巴轻轻抵在金光的肩窝，声音闷闷的，依旧带着一点改不掉的别扭，却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口是心非：“那……你不走了？”

　　“看你的表现咯。”

　　金光靠在太乙怀里，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他垂落的一缕发丝，

　　“若是往后还敢同我嘴硬，藏着不一样的心思，我依旧会收拾行囊离开乾元山。更别说我还是截教的人。”

　　太乙连忙收紧手臂，把人抱得紧了些，耳尖依旧泛着红，语气郑重：

　　“不会了。往后我不逞强，不嘴硬，不偷偷摸摸。想瞧你，便光明正大瞧；想亲近你，便直白同你说。

　　梨花酿给你留最好的一坛，至于截教，三教本就是一家，师尊能理解我的，到时候我直接去截教提亲，我们结为道侣!”

　　太乙顿了顿，又小声补上一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方才那一套清心剑，你若是愿意，我以后只演给你一个人看，慢一点，不吹乱莲香，好不好？”

　　金光低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太乙的胸膛传过去：“好啊。不过下次，不必费尽心机琢磨怎么色诱我了。”

　　太乙微微抬眼看向金光，眼底带着疑惑。

　　金光抬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你的心意，早就藏不住啦。不用费尽心思耍花样，你站在这里，我就愿意留下来。”

　　太乙望着金光含笑的眉眼，心底一片滚烫柔软。

　　数万年修道，求大道，求真谛，遍历洪荒风波，他从没想过，有一日会栽在这样一段情意里。更别说是撬师弟的墙角

　　可这份心动，甘之如饴。

　　太乙低头，主动寻上金光的唇，这一次，不再是仓促的偷亲，不再是偷摸试探。

　　莲香漫溢，流云缓缓在山巅游走，乾元山的一池荷花，静静见证这位素来嘴毒傲娇的阐教金仙，终于放下所有矜持，拥抱住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灵珠子躲在远处的古树后面，扒着树干悄悄探头，看见师尊抱着金光姐姐，小团子眨了眨眼睛。

　　似懂非懂，然后悄悄捂着嘴，一溜烟跑回洞府，心里暗暗想着，师尊这下，应该不会再凶他说胡话了。

　　此时，荷花池里，花香正浓，池中的鱼儿，嘴里衔着花瓣，沉入池水中，在荷叶下流转，直到花瓣吞入鱼嘴中，它倚靠着荷花梗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