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19【年会二合一】

林间风软，晨光细碎，枝叶摇曳间筛落斑驳光影，落在一立一卧的李寒衣与苏昌河身上。

　　树荫外的临水石亭方才平息了一场混乱。

　　苏喆与白鹤淮时隔数十年的父女相认被骤然打断。

　　慕白催动三才阵死缠苏暮雨，步步紧逼，终究惹得苏喆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戾气与护女心切的怒意，反手一掌，浑厚真气轰然炸开，径直重创了慕白的经脉。

慕青羊见己方大势已去，慕白重伤难支，再纠缠下去只会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当机立断携着重伤垂危的慕白，提着轻功身法，仓促抽身退走，转瞬便消失在城郊山道的尽头。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终是草草落幕。

　　树荫之下，一直静静观望的苏昌河，望着两人仓皇逃离的背影，原本温柔缱绻的笑意瞬间敛去几分。

　　他仰面躺在微凉的青草上，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具深意、带着几分阴鸷狡黠的弧度。

　　那笑意藏得极深，带着多年独有的算计与城府，眼底明暗翻涌，不知在心底筹谋着多少盘算。

　　今日苏喆出手、慕白重伤、谢家大乱、暗河内部派系相争的局面彻底摆上台面，这盘沉寂已久的暗河棋局，终是彻底乱了。

　　乱局，才好破局。

　　才好……成全他的彼岸。

　　站在身前的李寒衣，将他这一闪而逝的阴险神色尽收眼底。

　　她不太了解苏昌河，可司空长风谢宣都说：暗河送葬师，看似散漫随性、玩世不恭，实则心思深沉，步步算计，眼底从无无用的情绪。

　　见苏昌河这般模样，李寒衣清冷的眉峰骤然轻轻一蹙，澄澈的眼眸凝着他，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质疑，清淡出声：“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李寒衣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窘迫慌乱，恢复了雪月剑仙惯有的平静疏离，却依旧掩不住一丝淡淡的无奈。

　　躺在草地上的苏昌河闻言，缓缓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转过头，仰面静静看着立在晨光中的白衣女子。

　　李寒衣身姿挺拔绝尘，白衣衬着林间碎光，眉眼清冷如月，静静俯视着苏昌河，眉眼间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通透。

　　四目相对，苏昌河眼底的算计尽数收敛，重新覆上一层慵懒温柔的笑意，

　　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声开口，嗓音低哑缱绻，带着几分旁人听不懂的深意：“跨过暗河，马上就要到彼岸了。”

　　一句话模糊又隐晦，无关棋局，无关纷争，只关他藏在心底数年的执念。

　　暗河是他的宿命，是他与生俱来的桎梏，而彼岸，是他穷尽半生想要奔赴的天光。

　　李寒衣闻言微微一怔，全然不懂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中深意。

　　她无心深究苏昌河心底的弯弯绕绕，此刻满心都记挂着亭中情绪未定的白鹤淮，还有心绪激荡、深陷愧疚的苏喆。

　　略一迟疑，李寒衣便收回目光，提步便要朝着石亭的方向走去，打算上前看看好友的境况。

　　可脚步方才挪动半分，衣角便骤然一紧。

　　一只温热修长的手掌，轻轻攥住了李寒衣垂落身侧的雪白衣摆。

　　力道很轻，不强势，不逼迫，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软糯挽留，轻轻拽住了李寒衣离去的步伐。

　　“李城主。”

　　苏昌河的声音柔柔响起，带着几分委屈的慵懒，仰头望着她，眼底盛满无辜：“你方才把我推在地上，就这么自顾自走了？不打算拉我起来吗？”

　　李寒衣脚步顿住，垂眸看向草地上的人，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语气清淡：“我方才并未用几分力道，不过寻常，不至于起不来。”

　　她习武多年，力道分寸早已炉火纯青，方才不过是卸开他倚靠的力道，轻柔推开而已，断然不会伤人，更不至于让苏昌河无法起身。

　　她话音刚刚落下，地上的苏昌河身形微微一颤，紧接着捂住胸口，低低闷咳了几声。

　　几声急促的咳嗽过后，一抹刺目的猩红血色，顺着苏昌河的唇角缓缓溢出，浸染了苍白的唇瓣，落在下颌，触目惊心。

　　苏昌河本就肤色偏白，此刻面色骤然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眉眼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倦色与病态，气息也随之变得虚浮微弱，整个人看着虚弱至极。

　　“咳咳……方才与慕家主缠斗，本就内伤未愈，经脉滞涩。

　　又给你带了这么久的路……”

　　苏昌河垂着眼，气息微弱断续，刻意压着嗓音，添上几分虚弱沙哑，字字恳切，听不出半分虚假：“方才又被你骤然一推，气机大乱，当真伤及肺腑了。”

　　他垂在草地上的指尖微微蜷缩，肩线紧绷，一副强忍痛楚、无力起身的模样，将虚弱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寒衣看着苏昌河唇角的血迹、苍白憔悴的面色，心头瞬间微动。

　　她精通剑道，杀伐无双，却全然不通医理，辨不出内伤虚实。

　　看着眼前这幅病态孱弱的模样，心底的笃定瞬间松动，生出几分迟疑与愧疚。

　　想来，苏昌河先前与慕家主激战许久，荧惑纸蝶火势刚烈，内耗极大，留有内伤也是情理之中。

　　是她方才心绪慌乱，未曾顾及，失手加重了苏昌河的伤势。

　　心底的清冷疏离尽数软了几分，犹豫片刻，李寒衣终究不忍，微微俯身，白皙微凉的手掌径直朝他递了过去。

　　指尖纤细莹白，肤如凝脂，带着山间晨露般的微凉清透，干净又纯粹。

　　苏昌河垂眸望着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漆黑的眼底瞬间炸开满满的狂喜，藏不住的笑意快要溢出来，心底早已雀跃不已。

　　计划得逞。

　　苏昌河等的，就是这一刻。

　　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虚弱隐忍的模样，不露半分破绽，缓缓抬手，温热干燥的手掌轻轻覆了上去。

　　温热与微凉骤然相触，十指肌肤贴合，温度交织缠绕。

　　李寒衣的指尖微凉，带着铁马冰河的清冽寒意，

　　苏昌河的掌心温热宽厚，带着习武之人的厚重温度，牢牢裹住了她纤细的手掌。

　　肌肤相触的短短数息，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两股截然不同的温度相融，悄然漫过四肢百骸，撩动心弦。

　　李寒衣心底悄然掠过一丝微妙的异样触感，浅浅的、轻轻的，说不清道不明，陌生又缱绻，让她下意识指尖微僵。

　　而苏昌河握着李寒衣微凉的手，心头早已翻涌万千。

　　相思及惦念，尽数汇聚在这一瞬的相握之中，温柔得一塌糊涂。

　　苏昌河借着李寒衣掌心的力道，缓缓借力起身。

　　身形站稳的刹那，他松开她的手，垂眸抬手，用指背轻轻拭去唇角残留的血色。

　　淡红血迹划过苍白唇瓣，添上几分破碎涩然的病美感，衬得本就绝色的眉眼愈发清艳撩人，多了几分脆弱又蛊惑的气质。

　　李寒衣下意识抬眸望去，恰好撞见这一幕。

　　晨光落在苏昌河轮廓分明的侧颜上，眉眼桀骜褪去，只剩温柔破碎，皮囊绝色，风骨动人。

　　李寒衣看似心性淡漠，极少关注旁人容貌。

　　此刻看着苏昌河这副模样，心头竟莫名一跳，脸颊悄然泛起一层极淡的温热，目光下意识闪躲，不敢再细看半分。

　　不得不承认，苏昌河，当真生得一副世间难得的好皮囊。

　　苏昌河将李寒衣转瞬即逝的脸红与羞涩尽收眼底，心底窃喜不止，面上却不动声色，强行压下唇角即将扬起的笑意，摆出一副正色模样，语气一本正经，带着几分无奈的絮叨：

　　“李城主，既然你已然见到小神医，安然无恙，那我便先行离去了。”

　　苏昌河故作疲惫地轻轻蹙眉，语气带着几分心累：“我还要赶回九霄城中苏家别院，给老爷子一个交代。

　　今日之事错综复杂，喆叔一时冲动叛变，真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苏昌河絮絮叨叨说着，姿态坦荡，看似一心处理暗河琐事，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刻意遮掩方才的暧昧拉扯，给两人的相处收尾，留足余韵。

　　说罢，他便故作疲惫，转身欲离去。

　　看着，苏昌河单薄虚弱的背影，想着他方才吐血的模样，再想起他一路引路相助，

　　方才看似重伤的模样，李寒衣心底那点残存的愧疚终究压过了清冷疏离。

　　不等，苏昌河踏出脚步，李寒衣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轻轻唤住了他：“等等。”

　　苏昌河脚步一顿，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唇角压着笑意，缓缓回头，故作疑惑地看向李寒衣。

　　只见李寒衣抬手，从腰间的锦袋中取出一个通透的白玉药瓶，指尖轻轻一抛，径直朝着苏昌河的方向扔去。

　　动作利落清冷，依旧是那副疏离淡然的模样，仿佛只是随手之举。

　　“带路的报酬。”李寒衣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刻意掩去心底的柔软，

　　“治你内伤的。”

　　这是药王谷秘制的愈损灵药，药性温和醇厚，最善修复经脉内伤、调和气机，是她随身携带的常备良药，珍贵无比。

　　苏昌河抬手稳稳接住飞来的药瓶，指尖摩挲着冰凉细腻的玉瓶外壁，触感温润，一如方才李寒衣掌心的微凉。

　　沉甸甸的药瓶握在手中，却比世间任何珍宝都要珍贵。

　　这哪里是带路的报酬。

　　苏昌河自恋的在心里想着：这是雪月剑仙口是心非的心软，是独独给他苏昌河的偏爱与牵挂。

　　苏昌河垂眸看着手中药瓶，再也压制不住心底汹涌的笑意，唇角高高扬起，眉眼盛满温柔璀璨的光芒，眼底是藏不住的得逞与欢喜。

　　他抬眸望向不远处立在林间的白衣少女，嗓音温柔缱绻，带着几分拉长的愉悦：

　　“那……多谢李城主……啦。”

　　话音落下，苏昌河小心翼翼将玉瓶贴身收好，稳稳放进胸口衣襟之内，妥帖安放，仿佛珍藏世间唯一的至宝。

　　这是她送的药，是她的心意，他要贴着心口存放，寸步不离。

　　收好药瓶，苏昌河不再逗留，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化作一道利落黑影，运起绝顶轻功，转瞬便掠出林间，消失在山道尽头。

　　风过林间，枝叶轻响。

　　只留满林清风，还有心底尚未散去的温热悸动，静静萦绕在李寒衣心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