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15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动了客房里素色的纱帘。

　　李寒衣反手合上房门，轻轻落了门闩。

　　将铁马冰河斜靠在桌边的木架之上，李寒衣抬手松了松腰间的玉带，褪去外面一层雪白的长衫，叠好放在床头的椅背上。

　　一路奔波，加上方才在雅座之中周旋谈话，心神耗去不少。

　　屋内烛火轻轻摇晃，跳动的橘色光芒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

　　简单梳洗完毕，李寒衣吹熄了烛火，躺倒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眼皮刚刚沉沉垂下，还未彻底坠入梦乡，隔壁的客房陡然爆发出“铮——！”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那一声撞击极脆，力道沉猛，震得两道墙壁都微微发颤。

　　紧跟着又是接连不断、叮叮当当的兵器相撞之声，偶尔夹杂着气流炸开的低响，锐气四溢。

　　李寒衣闭着的眸子微微掀了一下。

不用多想。

　　寸指剑的凌厉刚猛，和指尖刃细碎刁钻的特有震颤，她刚刚在楼下见过唐怜月，方才在雅座见过苏昌河。

　　除了这两个人，不会再有旁人。

　　想来是夜里闲来言语不合，干脆就上手较量起来了。

　　黑暗之中，李寒衣轻轻吐出一口气，长长的睫毛又缓缓垂落。

　　江湖之人，一时意气便拔剑相向，乃是常事。

　　李寒衣此番来九霄城身上背着要事，可没有闲心跑去隔壁的闲事，更不想掺和进苏昌河与唐怜月之间的争斗。

　　管他们是分出个高下，还是打一个平分秋色。

　　“各凭本事罢了。”

　　李寒衣低声轻轻自语了一句，翻了个身，干脆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捂住半只耳朵，直接抛开隔壁此起彼伏的打斗声响，摒除杂念，安然沉入了睡梦之中。

　　隔壁房间叮叮锵锵的动静不知闹腾到了几时，终究慢慢归于沉寂。

　　一夜无梦。

　　待到天光破晓，淡淡的金橙色朝阳穿透了窗纸，柔柔洒落在床榻。

　　李寒衣悠悠转醒。

　　睁开眼的那一刻，眼底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干净，一片澄澈清明。

　　她起身穿衣，束好长发，重新背上了铁马冰河，简单洗漱过后，下楼买了一块温热的芝麻糕边走边吃，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今日要去寻访白鹤淮的下落。

　　偌大一座九霄城，人海茫茫。

　　她只知晓白鹤淮落脚在蛛巢，但依照昨夜暗河三家的动作估计她现在不在了。

　　顺着热闹的主街走了片刻，李寒衣刻意拐进一条僻静的后街。

　　这条后街少了主街的喧嚣，两旁皆是高高的灰墙，地面是老旧的青石板，空旷安静，鲜少有行人往来。

　　可还没走出多远，空气之中骤然荡开一股危险的劲风！

　　轰隆一声！

　　不远处的空地上，纸蝶漫天飞舞！

　　一只只赤红色如同燃着星火一般的荧惑纸蝶，自半空翩跹盘旋，翅尖带着灼烧一切的炽热，看上去美艳绝伦，却藏着焚骨蚀魂的杀机。

　　是慕家的独门术法，荧惑纸蝶！

　　场地正中，两道身影正在激烈缠斗。

　　一个正是苏昌河。

　　他一身黑衣利落如墨，寸指剑在掌心翻转如一道银色的闪电，剑光劈落之时，凌厉的剑气狠狠斩碎迎面扑来的一大群赤红纸蝶，漫天燃烧的纸屑如同星火一般簌簌往下飘落。

　　而站在他对面的，便是面色阴沉的慕家主。

　　慕家主指尖不停捻动，源源不断催生出更多的荧惑纸蝶，红火的蝶群铺天盖地朝着苏昌河席卷而去。

　　李寒衣脚步一顿，足尖轻轻在旁边的墙沿一点。

　　轻盈飘逸的身形如同一片白云，纵身一跃，悄无声息便落在了一旁高高的青瓦房檐之上。

　　李寒衣微微屈膝，稳稳站在檐角，白衣被清晨的微风轻轻吹起，一手虚搭在身侧的剑柄，安静俯视着下方这场激烈的对决。

　　不得不承认，慕家主这一手荧惑纸蝶，实在是好看极了。

　　漫天赤蝶翻飞，似流霞散落，美到惊心动魄，可每一只蝴蝶都带着要命的火气。

　　苏昌河游走在火海蝶潮里面，身法迅捷无比，寸指剑招招狠辣，却又留着几分分寸。

　　缠斗持续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

　　慕家主心里清楚，久战下去，自己未必能够拿下苏昌河。

　　他恨恨地咬牙，猛地挥出最后一大群荧惑纸蝶当做掩护，身子急速向后急退，翻身掠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转眼之间便消失无踪。

　　星火一样的纸蝶失去内力支撑，在空中烧尽，化作点点灰烬随风飘走。

　　空旷的后街一下子安静下来。

　　苏昌河收了剑势，微微喘了一口气，抬眼下意识就朝着四周高处一扫。

　　果然，看见了站在屋顶檐角上那一道醒目的白色身影。

　　苏昌河的眉眼瞬间扬起一抹张扬的笑意，抬起手，拿出一方深色的锦帕，低头不急不缓，轻轻擦拭着寸指剑剑刃上面沾着的一丝浅浅血迹。

　　而后，苏昌河足尖一点地面，身形纵身一跃，也跳上了这一片宽大的屋檐，几步便走到距离李寒衣不远的位置。

　　他侧过头，狭长的眼睛带着几分戏谑，笑意漫在了眼角的眉梢，语气带着一丝自得，开口打趣。

　　“李城主，方才在上面看得如何？有没有被我的这一身英姿，稍稍吸引住？”

　　李寒衣静静的望着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清冷的眸子不起一丝涟漪，淡淡的唇瓣轻启，音色平稳无波。

　　“果然，谢宣说的没错。你的脸皮，已经厚到了极致。”

　　苏昌河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的笑出声来。

　　他把擦拭干净的寸指剑收回剑鞘，身子微微前倾了少许，凑近半步，

　　目光牢牢锁在李寒衣这一张依旧清冷动人的脸上，气息带着刚刚打完一架微微的燥热。

　　“哎，怎么能说是脸皮厚呢。”

　　苏昌河故作委屈，一只手按在心口，

　　“在下只是实事求是罢了。方才与慕家主那一场厮杀，我难道不好看吗？”

　　“纸蝶好看。”

　　李寒衣一语精准区分，目光淡淡的扫过刚刚飘落在瓦面上一点还带着余热的纸灰，

　　“我说的是荧惑纸蝶，不是你。”

　　苏昌河笑意一顿，哭笑不得。

“好家伙，合着我打了半天，风头全都给一群纸蝴蝶抢去了？”

　　苏昌河摇了摇头，直起身子，微风撩起他的黑色衣摆。

　　随即，他稍稍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眼神多了一丝探究：

　　“对了，李姑娘一大早跑到这条偏僻后街来，可不是专门为了蹲在这里看我打架吧？”

　　李寒衣没有隐瞒，坦然开口：“我在找人。”

　　苏昌河眉峰轻轻一挑：“找人？九霄城鱼龙混杂，要不要，我帮你去找？”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