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14

九霄城的凉风，穿窗而入，吹动檐下灯笼悠悠摇晃，暖黄光影在木桌上晃来晃去。

　　方才还满是戏谑的气氛，因为李寒衣那一句话骤然沉了下去。

　　苏喆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原本松弛的神情缓缓敛去，眉宇间漫开一层沉沉阴霾，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收紧，杯沿被捏得发白。

　　他抬眼看向李寒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警惕与愠怒：“雪月剑仙，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寒衣神色平静无波，指尖依旧轻搭在冰凉的杯壁上，目光坦荡迎上苏喆的视线，淡淡回道：“字面意思，她与我相识!”

　　李寒衣并非有意要揭人隐秘，只是心底记挂着白鹤淮。

　　当年魔教东征，乱世流离，那一次她受了严重的内伤，还有脑袋里的声音。

　　李寒衣给司空长风说，司空长风一致认为，她被叶鼎之打伤了脑袋，

　　司空长风赶紧送李寒衣到药王谷找药王看病。

　　在药王谷里的时候，就遇上了还未出药王谷单干到白鹤淮。

　　二人朝夕相处，性情相投，就成了莫逆相交的好友。

　　白鹤淮自然也给李寒衣说了她的身世。

　　百里东君的表妹，暗河前任傀的女儿。

　　此番前来九霄城，除了探查暗河易主的风波，也有一半缘由是为了白鹤淮。

　　李寒衣虽知晓白鹤淮眼下并无性命之忧，可九霄城暗流汹涌，暗河三家在九霄城里盘根错节。

　　苏喆又是苏家的，两人如今立场相对，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面，早就成了见面不相识，到时候误伤了白鹤淮。

　　她此番点破，不过是提点一句，不想白鹤淮落得无谓的伤。

　　苏喆沉默下来，喉头滚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身旁还坐着苏昌河，这个心思深沉、城府极深的混小子，此刻正坐在一旁，耳尖竖起，将方才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苏昌河眼底飞快轮转，心中暗自心惊。

　　他万万没有料到，无意间竟撞破了苏喆埋藏多年的隐秘。

　　李寒衣这女子，当真胆子极大，竟敢当众直接戳破苏喆的私事，也不怕惹得这位老江湖勃然大怒。

　　苏昌河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依旧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笑意，连忙提起酒壶，给苏喆满满斟上一杯松间露，笑着打圆场：“喆叔，来来来，喝杯酒压一压心绪，莫要动气。”

　　苏喆斜睨了苏昌河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却也没有发作。

　　他伸手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入喉间，稍稍平复心底翻涌的情绪。

　　酒入腹中，思绪却不由得飘远。

　　苏喆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自己的女儿了。

　　岁月流转间，他连女儿如今长成了何等模样都一无所知。

　　心底不自觉开始描摹想象，想来定是随了她的娘亲，眉眼清丽，容貌动人。

　　万千思绪盘旋在脑海，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就在苏喆兀自出神遐想之际，客栈大堂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楼下，只见大堂门口，玄武使唐怜月缓步走入，怀中正抱着慕雨墨。

　　慕雨墨倚靠在唐怜月臂弯，眉眼倦怠，一身紫色衣衫尚带着几分血渍。

　　苏喆见状，嘴角又重新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低声打趣道：“那小子，艳福不浅哦。”

　　苏昌河闻声也抬眼望去，看着楼下二人，脸上笑意浅浅，可心底却是另一番光景。

　　慕雨墨于他而言，如同妹妹一般，虽说这份在意，终究比不上苏暮雨在他心中的分量，可也依旧记挂。

　　楼下的唐怜月抬眼，目光恰好与二楼雅座上的李寒衣遥遥对上。

　　二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唐怜月与李寒衣的父母本就是琅琊王手下同僚。

　　彼此之间算是相识，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便已尽在不言中。

　　李寒衣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轻磕木桌，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她站起身，白衣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拂动，铁马冰河的剑鞘垂在身侧，剑意内敛，不见半分锋芒。

　　“夜深了，我该回去歇息了。多谢二位的酒。”

　　话音落下，李寒衣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便朝着楼梯走去。

　　苏昌河望着她那道清冷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不舍，连忙出声，声音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那李城主，今夜好好歇息。明日，我再来陪你。”

　　李寒衣脚步顿了一秒，紧接着迈步向前，不知道算不算是应答，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雅座之上，只剩下苏喆与苏昌河二人。

　　苏喆拿起腰间的旱烟袋，装上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白雾袅袅升起。

　　他瞥了一眼身旁目光依旧望向楼梯方向的苏昌河，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一语道破：“你小子，这是单相思哦。”

　　苏昌河闻言，耳尖微微发烫，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从容稍稍破功，有些无奈地抬手挠了挠脸颊，反驳道：“喆叔，不要把话说得这般直白，搞得我多没有面子。”

　　夜色愈发深沉，九霄城内万家灯火摇曳。

　　青松客栈的二楼雅座，烟火与酒香交织。

　　楼下大堂人声依旧，可暗流却已经在这方寸之间悄然涌动。

　　苏喆抽着旱烟，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中一边惦念着久未谋面的女儿白鹤淮，一边又在思虑暗河大乱的局势。

　　而苏昌河，心思却依旧停留在方才离去的那道白衣身影之上。

　　三年苍山闭关，一别三载，今日好不容易重逢，他心中积压了无数的话，却碍于场合，只能尽数压在心底。

　　苏昌河很清楚，眼下九霄城风波四起，暗河大家长身中雪落一枝梅，权位之争一触即发，李寒衣到此，绝非只是单纯来看热闹。

　　苏昌河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酒盏，眼底明暗不定。

　　他既期待与李寒衣的再次相处，又不得不时刻警醒，二人立场终究相隔鸿沟。

　　一个是雪月城的剑仙，一个是暗河的杀手。

　　彼岸就在眼前不容懈怠。

　　楼下，唐怜月已经抱着慕雨墨寻好了房间，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