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水土温润,晚风轻柔,褪去了北离战场的凛冽肃杀,处处透着江南的静谧温婉。
一行人寻了处僻静河滩稍作休整,卸下行囊,调息,养精蓄锐。
夜色静谧,月轮高悬夜空,清辉遍洒大地。
众人各自闭目养神,唯有苏暮雨静静立在河畔,一身玄衣纤尘不染,手中始终握着那柄暗沉黑伞,稳稳伫立,从未松开半分。
李寒衣侧目望去,眼底掠过几分好奇。
今夜天朗气清,皓月当空,无云无雨,晚风温润和煦,全然没有半分落雨的迹象。
她素来听闻暗河执伞鬼的盛名,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疑惑,木着一张清冷面容,出声问道:
“没有下雨,你为什么一直撑着伞?”
苏暮雨戴着一面贴合面容的傀纹面具,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一双沉静清冷的眼眸。
闻声,他微微垂眸,声音清浅温润,老老实实作答:“于我而言,此伞从来不是遮雨之物。”
“它是伞,亦是我的武器。”
李寒衣闻言眼底一亮,素来冷淡的眉眼多了几分锐意锋芒,语气郑重严肃,字字清朗:
“便是暗河赫赫有名的十八剑阵?我久闻其名,心中向往已久。”
李寒衣微微抬眸,目光坦荡坦荡落于苏暮雨身上,毫无半分畏惧,纯粹是剑客对绝顶武学的热忱:
“我素来爱与天下剑客切磋剑道,若有机会,我倒想亲自领教一番。只愿以对手之名,见你十八剑阵全貌。”
这话一出,一旁抱臂休憩的苏昌河瞬间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笑意散漫,带着几分戏谑玩味。
“你笑什么?”
李寒衣当即转头,清冷眸光直直看向他,带着几分不解的较真。
苏昌河收了笑意,挑眉悠悠道:“自然是笑稀奇。
行走江湖,人人闻执伞鬼之名而色变,避之不及,唯恐葬身十八剑阵之下。
我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上赶着想和暮雨交手,做他的阵下对手。”
“有何稀奇。”
李寒衣面不改色,神色坦荡凛然,
“我练剑一生,所求不过极致剑道,天下任何一位顶尖剑客,皆是我切磋求证的对象,无惧无畏。”
一旁吃桃子的王一行闻言,忍不住含笑开口,打破了几人间的对峙氛围。
他抬手从怀中摸出一颗圆润饱满的桃子,笑意温和:“李姑娘坦荡爱剑,果然心性纯粹。
你曾两度上我望城山问剑,我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王一行抬手将桃子抛向李寒衣,朗声笑道:“看看这个,你可眼熟?这是我师弟玉真亲手栽种的桃子。”
李寒衣抬手稳稳接住桃子,指尖摩挲着果皮细腻的纹路,低头细细端详片刻,眉眼间难得褪去肃杀,多了几分柔和:“赵玉真痴爱种桃,年年岁岁只种这一种?”
见王一行点头,李寒衣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认真问道:“一年四季皆是桃子,天天吃,难道不会吃腻?为何不种些其他的瓜果?”
王一行愣了愣,显然从未有人这般问过,一时语塞,无奈笑道:
“这……倒是从未想过。我师弟一生清心寡欲,唯爱种桃,想来是乐在其中,从不觉腻。”
李寒衣垂眸擦去桃身细密浮毛,轻轻咬下一口,清甜果香在舌尖化开。
沉默片刻,她抬眸看向王一行,声音轻而认真,带着几分无人察觉的在意:“王道长,望城山的修道之人,可还能娶妻成亲?”
此话一出,河畔瞬间一静。
苏暮雨、苏昌河二人的目光骤然同时落在李寒衣身上,气息微顿,各怀心事。
苏昌河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与晦暗,苏暮雨面具下的耳尖,悄然泛起淡淡的薄红。
王一行没料到李寒衣会突然问起此事,心头微怔,连忙打了个马虎眼,笑着含糊带过:“此事我可不知道,得问过我师父才知晓。”
月色渐浓,夜风渐凉。
月黑风高,正是杀伐夺命之时。
众人不再闲谈,齐齐敛去周身闲散气息,一身锋芒肃然尽数绽开。
七人整理行装,提剑起身,循着气息指引,稳步朝着姑苏山间那座简陋草庐行去。
草庐屋顶残破,一道黑衣身影正立在屋顶之上,手持茅草,低头细细修补破损的屋顶,身姿清瘦,气息平和,全然不见半分东征魔主的戾气。
正是叶鼎之。
几人立在庐外,无人率先动手。
彼此皆是旧识,心知肚明此番前来的目的,无需多言。
几句客套废话说尽,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暗流汹涌,杀伐之气瞬间笼罩整片山谷。
无需号令,大战骤然爆发!
王人孙、宋燕回、王一行、叶小凡四人率先掠出,正面牵制叶鼎之周身魔气,死死锁住他的退路,招式凌厉,步步紧逼。
而李寒衣目光凛冽,全程紧盯战局,未曾贸然出手。
她与身侧的苏暮雨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已然心意相通。
一人掌剑阵封势,一人持剑候杀,默契浑然天成。
苏暮雨沉身掠出,黑伞骤然开合,漫天蛛影剑意瞬间铺开,十八剑阵悄然成型,万千细碎剑丝封锁叶鼎之周身所有闪避角度。
趁着叶鼎之被剑阵桎梏、招式滞涩的瞬间,他提伞直刺,剑意凝于伞尖,化作一道凌厉寒光,直直袭向叶鼎之要害!
噗嗤——
伞中的细剑精准命中肉身!
可叶鼎之早已今非昔比,魔功大成,肉身强横无匹。
受此一击,他非但未退,反而眸色一冷,反手一掌轰然拍出!
磅礴魔气轰然炸开,狠狠砸在苏暮雨胸口。
咔嚓——
清脆碎裂声骤然响起!
苏暮雨脸上的傀纹面具瞬间碎裂纷飞,尽数崩碎。
他身子骤然凌空倒飞,重重砸落在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不受控制涌出,染红衣襟。
就是此刻!
李寒衣眼底锋芒骤盛,等的就是这一瞬破绽!
趁着叶鼎之旧力刚泄、新力未生的刹那,她周身水汽剑意尽数暴涨,若水渊心诀与止水剑道相融毕生修为,尽数汇聚于双剑之上!
叶鼎之仓促之间提魔气抵挡,却根本无力抗衡这灌注李寒衣的必杀一剑。
魔罡寸寸崩碎,剑气透体而入!
叶鼎之身形巨震,踉跄后退数步,胸口炸开大片血花,身受重创。
李寒衣也被叶鼎之反扑的残存魔劲震伤五脏。
她身子微微一晃,接连呕出数口鲜血,白衣染血,气息骤然萎靡,却依旧稳稳握剑立身,不曾后退半步。
夜风卷动血腥味,弥漫四野。
李寒衣抬手拭去唇角血痕,目光冷冽望着气息大乱的叶鼎之,声音沙哑却笃定:“我这一剑的血剑之中,暗藏层层缠骨剑气。你若无法彻底化解,不出三日,剑气便会游走经脉,搅碎你的五脏六腑。”
叶鼎之闻言,神色漠然,不再缠斗,当即盘腿端坐,闭目运功,强行压制体内肆虐的剑气与伤势。
可此时此刻,无人敢再上前补刀绝杀。
一道少年身影骤然掠出,稳稳挡在叶鼎之身前。
是叶小凡。
少年执剑而立,脊背挺直,以一己之身,护住身后重伤的叶鼎之,态度决然,不退不让。
李寒衣看着那道执拗的少年身影,无奈缓缓摇了摇头。
她心中已然明了,因果循环,天命已定。
叶鼎之却绝非他们七人所能斩杀。
此战已尽人事,其余,皆听天命。
李寒衣深吸一口气,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的蓬莱丹,仰头服下。
温润磅礴的药力瞬间游走四肢百骸,缓缓修复受损的经脉与内伤,紊乱的气息渐渐平稳。
她抬眸扫过身侧众人,目光落在苏暮雨、苏昌河二人身上。
二人皆是嘴角带血、面色苍白,身受不同程度的内伤,狼狈却依旧身姿挺拔。
此刻,李寒衣骤然想起,邙山密林那夜,是他们连夜将昏迷的她送回主营求医,才让她根除诡毒,保全剑道根基。
这份人情,李寒衣一直记在心底。
念及此处,李寒衣撑着微虚的身形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几人面前,屈膝蹲下身。
她抬手取出数枚莹白圆润、药性醇厚的蓬莱丹,
一一递到苏暮雨、苏昌河,王一行几人手中,清冷的声音温和却坦荡:“此物专治脏腑内伤、经脉损伤,速速服下。”
几人看着掌心品相绝佳、药力充沛的蓬莱丹,皆是一怔。
这等药珍稀,疗伤固本奇效绝佳。
众人不再迟疑,抬手仰头尽数吞下。
丹药入喉即化,醇厚温润的药力瞬间席卷全身,游走受损经脉,方才大战留下的刺痛、滞涩内伤,瞬间被缓缓抚平,周身疲惫与伤痛尽数消减大半。
几人离开了姑苏,走的时候,李寒衣特意买了几根果苗,交给王一行让他带给赵玉真,并且告知下一次她还要去去问剑。
不仅如此,李寒衣又把身上了所留的各种药一并递给苏暮雨苏昌河两人说道。
“上次多谢你们相救!下次有缘再见!”
说完,她便返回雪月城打算好好的闭关修炼。
因为她的脑袋好像出了问题。

总算是要写暗河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