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骤雨,打荒山野庙的破棂敲得簌簌作响。
十六岁的温络锦第一次踏出岭南温家。
她是温家娇养的女儿,一身绝世毒术藏于袖中,心思却干净纯粹,对喧嚣江湖一无所知,只想着随心所欲,走遍山河。
漫天雨幕阻隔了前路,温络锦便提着裙摆,闪身躲进了这座破败无人的山庙。
破庙堂深,暗影沉沉。
角落里倚着一道挺拔孤冷的身影,墨色斗笠压低,遮住眉眼,只露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潮湿的衣料下,鲜血不断渗出,浸染了周身地面,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雨雾漫开,他是二十岁的苏喆,暗河人人畏惧的斗笠鬼,是执掌生杀、双手染尽鲜血的顶尖杀手。
方才一场恶战,苏喆独战群雄身受重创,堪堪逃至此地苟延残喘,本以为此地荒僻无人,能暂避追杀,却不料等来一位不速之客。
外面的雨声淅沥,打破破庙中的死寂。
苏喆抬眼,透过斗笠的阴影望过去。
少女立在庙门,青丝被细雨打湿几缕,软软贴在雪白的颊边。
眉眼清冷明艳,似冬日凌寒独放的寒梅,傲骨藏于艳丽,芬芳藏于清冷,干净得不染半分江湖戾气。
苏喆游走黑暗,见惯阴谋诡计、刀光血影,从未见过这般澄澈明媚的人。心头沉寂多年的湖水,骤然被轻轻撼动。
他压下喉间腥甜,放轻了素来冷冽的声线,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位姑娘,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去往何处?”
温络锦眨了眨眼,澄澈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眼前的男人气息凛冽迫人,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孤寂。
温络锦毫无半分畏惧,坦然答道:“不知道,走到哪里,便是哪里。”
率性直白,坦荡纯粹。
苏喆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失笑,沙哑的嗓音褪去几分杀意,染上浅浅温柔:“姑娘,可真有意思。”
“你也很有意思。”温络锦认真回看苏喆,目光落在苏喆不断渗血的伤口上,瞬间了然,“你受伤了。”
温络锦自小习得毒医之术,兼怀随性坦荡的性子,既逢陌路有缘人,那就只好凭心而为。
她抬手取出一瓶上好的金创药,随手朝着苏喆的方向递了过去,眉眼温和:“既然相逢是缘,这个给你。”
素白的药瓶裹挟着淡淡的药香破空而来。
苏喆下意识抬手接住,温热的瓷瓶落在微凉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苏喆是暗河杀手,此生信奉绝情断念、无情无义,规矩刻入骨髓不可被任何人牵动心神。
可此刻掌心小小的药瓶,眼前少女澄澈无垢的眼眸,让苏喆坚守二十年冰冷的暗河戒律,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那一日的山雨,那一日的初遇,成了苏喆暗河黑暗余生里,唯一照进来的光。
自此江湖偌大,温络锦和苏喆频频相逢。
苏喆出任务归来,辗转山河,总能机缘巧合遇见那个肆意随性的温络锦。
一次,两次,三次……次次相逢,次次心动渐深。
苏喆看着温络锦畅游江湖,看着温络锦对世事懵懂天真,
看着她身怀绝世毒术却始终心怀善意,那颗常年浸在鲜血与阴诡里的心,一点点被温柔填满。
可心动越深,自卑与挣扎便越重。
苏喆是暗河斗笠鬼,是双手沾满血腥的杀手,身处不见天日的泥沼,命不由己,朝不保夕。
而温络锦是岭南温家的女儿,名门世家,医毒双绝,明媚坦荡,本该立于云端,安稳一生。
云泥之别,正邪殊途。
苏喆无数次告诫自己,此人可望而不可即,他配不上这般干净纯粹的姑娘,更不能让满身黑暗的自己,玷污温络锦的半生明媚。
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从破庙那一眼惊鸿开始,苏喆的心便再也放不下温络锦了。
暗河森严铁律,禁暗河子弟与外人相恋成婚。
温家毒医一脉,绝不与杀手为伍。
两道天堑横亘在前,无人看好他们的情意。
可苏喆此生杀伐无数,从未惧过天地规则、江湖桎梏。
为了温络锦,他甘愿逆天而行。
苏喆暗中筹谋良久,心底藏着一个孤注一掷的计划——叛离暗河,舍弃那个离大家长一步之遥的位置、只愿挣脱暗河的层层枷锁,从此弃鬼身、离开那条阴冷的河,只求换一生自由,守一人终老。
光阴辗转,两年匆匆而过。
苏喆隐忍的爱意,熬过无数辗转难眠的日夜,终究开花结果。
温络锦十八岁,苏喆二十二岁。
暗河最锋利的刀,亲手斩断了属于黑暗的一切羁绊。
苏喆叛出暗河,舍弃所有荣光与身份,带着他的姑娘,踏上了亡命天涯的路。
前路无归,身后是无尽追杀。
暗河追兵步步紧逼,温家禁令层层围堵,天地之大,竟难容一对真心相守的恋人。
颠沛流离,风餐露宿,逃亡半生,温络锦和苏喆再度落脚一间山野破庙。
依旧是破败庙堂,依旧是风雨相伴,一如他们初遇的模样。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高堂宾客,没有彩礼聘礼,无人祝福,无人见证。
天地为媒,风雨为证。
苏喆和温络锦并肩而立,对着苍茫天地深深一拜,饮下一壶最烈的江湖浊酒。
自此,陌路相逢人,结为一世夫妻。
苏喆望着身侧眉眼温柔的少女,眼底是倾尽所有的虔诚与珍视:“阿鹤,此生我无所有,唯有一命一心,尽数予你。”
温络锦抬眸望苏喆,眼底盛满义无反顾的温柔:“苏喆,江湖浩荡,风雨皆路,我随你一生。”
破庙成婚,浊酒定情,是他们乱世逃亡里,最盛大、也最荒凉的婚礼。
婚后,他们寻了一处僻静无名的小村庄,只求避世安居,安稳度日。
昔日杀伐果断、言出法随的暗河斗笠鬼,敛去一身凛冽杀气,学着一口乡音,褪去玄色劲装,洗手作羹汤,敛锋芒、藏锐气,只想做一个平凡夫君,护妻子岁岁安稳。
那段时日,是苏喆短暂一生中,唯一真正圆满的时光。
晨起炊烟袅袅,暮落并肩观星。没有追杀纷争,只有寻常烟火,岁岁温柔。
温络锦依偎在苏喆身侧,以为余生皆可如此,岁岁年年,相守不离。
可天不遂人愿。
潜藏的危机终究破土而来。
暗河的追兵循着踪迹而至,温家的人马也踏破了村庄的安宁。
双重逼迫,碾压而来,不留半分余地。
温家家主温临震怒不已,暗河杀手拐走了他心爱的女儿,让她甘愿与暗河杀手私奔。
而暗河忌惮温家医毒势力森严,不敢伤及温络锦分毫,最终只能强行带走叛离组织的苏喆。
离别那日,风卷落叶,满目萧瑟。
彼时温络锦腹中,早已孕育了苏喆的骨肉。
温络锦怀着微弱的身孕,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心爱之人被强行带走,步步远离,咫尺天涯。
她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安稳岁月,碎得彻底。
苏喆被强行押回暗河,重困牢笼,身不由己,他再次做回了那个人中之鬼愧。
而温络锦被带回了温家。
温临恨极苏喆,固执地将所有过错归咎于他,从此彻底隔绝了二人的所有联系。
他不许苏喆踏入温家半步,不许二人相见,不许互通音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温络锦十月怀胎,生下了女儿。
昔日肆意明媚的少女,在无尽思念与郁郁寡欢中,一点点磨去所有锋芒。
她望着眉眼酷似苏喆的女儿,念着天涯陌路的夫君,日日忧思,夜夜难眠。
早年逃亡奔波耗损根基,经年离愁郁结于心,终究拖垮了温络锦的身子。
无药可解的绝症,悄然缠上了她单薄的身躯。
温络锦的身体一日日衰败,日渐孱弱,曾经明艳动人的眉眼,渐渐染上病态的苍白,生机一点点消散殆尽。
远在暗河的苏喆,终究辗转得知了温络锦病重的噩耗。
那一刻,所谓暗河权势、森严规矩、毕生桎梏,尽数成了笑话。
他抛下所有,求大家长,一次次奔赴温家府邸,只为见温络锦一面。
可温家的门冰冷,人心执拗。
温临恨意难消,始终不肯原谅苏喆当年带走女儿的过错。
一次次登门,一次次被无情阻拦。
朱门紧闭,隔绝了相思,隔绝了相见,也隔绝了苏喆所有的期盼。
苏喆不惧剧毒,不畏追杀,半生刀枪不入,却偏偏熬不过这咫尺天涯的相思之苦。
苏喆立于温家门外,日复一日,风雨无阻,从意气难平到满心荒芜,却始终换不得一次相见。
直到温络锦油尽灯枯,生命走到最后尽头。
弥留之际,温临望着病榻上奄奄一息、半生凄苦的女儿,积压多年的恨意终于散去,只剩满心酸涩与不忍。
温临终于心软,放下所有执念与隔阂,松了禁锢多年的门禁。
他对门外苦苦守候的苏喆,轻轻道了一句:“进来吧。”
推开内院房门的那一刻,满室寂静,药香沉沉。
小小床榻上,年幼的白鹤淮睡得安稳,眉眼恬静,尚不知自己即将永失母亲。
床前,久病缠身的温络锦虚弱侧卧,眉眼憔悴,早已没了年少时的明艳张扬,只剩历经离别后的疲惫与安然。
阔别几年,他们终于再次相见。
漫漫长夜,无人打扰,温络锦和苏喆静坐相伴,细数这几年错过的时光,倾诉岁岁年年的思念与委屈。
苏喆没有说在暗河牢笼的身不由己,只说尽年年相思、日日牵挂的苦楚,说尽无数次遥遥相望、无力相守的愧疚。
年少初遇,破庙相逢,一眼沦陷;亡命天涯,山河相伴,烟火温存;而后咫尺天涯,岁岁别离,相思成疾。
苏喆和温络锦的爱,始于微雨破庙,盛于亡命江湖,终于半生别离。
长夜将尽,天光微亮。
两人未尽的情话,积压的委屈,未了的牵挂,尽数倾诉完毕。
温络锦轻轻挪身,缓缓依偎进苏喆宽阔温暖的怀中。
这是别离几年后,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拥。
温络锦靠在苏喆心口,听着他熟悉的心跳,眉眼轻轻合上,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
半生风雪,半生相思,半生相爱,半生别离。
温络锦最终,安然逝于挚爱之人的怀中。
窗外天光破晓,照亮人间万千烟火,却再也照不亮苏喆的余生。
他守着此生唯一的寒梅,看着他的姑娘,终是永远留在了那个寂静的清晨。
从此,山河依旧,风雨如故。
暗河再无昔日的愧,只有一个爱说乡话,一口话梅一口烟的斗笠鬼。
只剩苏喆一人,携着半生回忆、满心愧疚,岁岁思念,年年孤寂,余生漫漫,皆是遗憾,再无圆满。
两人初见是雨庙惊鸿,最后相见是山河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