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彻底清静,风卷着雨后微凉的气息漫过街巷,褪去了方才所有杀伐喧嚣,只剩两人相对而立的静默。
苏喆望着眼前疏离淡然的温络锦,压下胸腔里翻涌数年的酸涩,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藏着十余年未曾说出口的牵挂:“阿鹤,这么多年,你还好吗?”
这句问候迟了太多年,熬过了无数个苏喆独守孤夜、以为天人永隔的日夜,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在心口。
温络锦抬眸看向苏喆,眼底无波无澜,没有怨恨,没有疏离,只有一片坦荡的平静。
她坦然开口,语调清淡,如同诉说旁人的过往:“挺好的。只是我和你的过往,全都忘了。一觉醒来,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连话都说不清的阿淮。”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道尽了两人数年空白的缘分。
所有的热烈,年少情深,朝夕相伴,于温络锦而言,皆是一场清零的旧梦。
苏喆身子微滞,眼底仅剩的微光轻轻晃了晃,酸涩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他低声喃喃,语气轻得近乎虚无:“难怪……原来是把我忘了。”
苏喆定定望着温络锦清丽依旧的眉眼,半晌,缓缓垂了眼眸,独自低声宽慰自己:“忘了,也好。”
不用记得当年颠沛的苦楚,不用记得年少仓促的别离,不用记得那些纠缠牵绊、无果的情深。
忘了,便无憾,亦无恨。
苏喆心中翻来覆去自我开解,一点点抚平心底的落差与怅然。
其实,他已经够幸运了。
十余年来,苏喆自认爱妻早亡,年年岁岁以鳏夫自居,守着回忆度日,以为此生只剩孤身终老,余生皆憾。
可如今,命运待苏喆不薄。
他有乖巧懂事的女儿阿淮,有活生生站在眼前、安然无恙的娘子。
不过是忘了过往而已。
人还在,缘未断。
记忆没了,他便再陪她岁岁年年,重新相识,重新相知,重新相爱。
时间而已,苏喆耗得起,也等得起。
这般想着,心底那点酸涩的遗憾,竟被苏喆一点点熨帖抚平,悄然自愈。
可心绪稍稍安稳,新的忐忑又悄然爬上心头。
苏喆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周身。
常年行走江湖,风餐露宿,半生漂泊无依。
自认孤身一人、再无牵挂,便从未在意过仪容整洁。
衣袍朴素陈旧,沾着风尘污渍,鬓角染着细碎风霜,整个人看着粗糙邋遢,满身烟火沧桑,毫无半分年少时桀骜张扬、意气风发的模样。
苏喆再抬眼,望向面前的温络锦。
岁月格外偏爱她。
历经十余年风雨,温络锦依旧眉眼绝色,风骨清冷,一身素衣素雅端庄,气质绝尘淡然,干净得不染半分俗世尘埃。
依旧是当年那个让他一眼沉沦、甘愿相守的绝佳风姿,甚至比年少时,更添沉淀温柔。
两人相对而立,一尘不染,一身风霜。
心底忽然就生出几分卑微的局促。
从前年少轻狂,桀骜不羁,苏喆敢明目张胆追她、护她、宠她,从不觉自己配不上风华绝代的温络锦。
可时隔经年,温络锦依旧皎洁如月,而苏喆早已满身烟火风尘,潦潦草草,粗糙半生。
苏喆莫名觉得,如今的自己,竟有些配不上眼前干干净净、岁岁绝色的温络锦了。
心底的忐忑愈演愈烈,苏喆喉结轻轻滚动一下,暗自攥紧了掌心。
不行。
苏喆在心里默默打定主意。
现在江湖风起云涌,江湖少年英才辈出,意气风发的年轻小伙数不胜数。
他的阿鹤这般好看这般好,如今记忆清零,心无牵绊,若是被旁人趁虚而入,他这十余年的等待与执念,便真的尽数落空了。
苏喆自认为不能再懈怠放任。
从前自认鳏夫,无心修饰,随意度日。
如今娘子归来,近水楼台,他必须居安思危。
往后定然要好好收拾仪容,规整身形,褪去一身潦倒风霜,拾回当年意气。
哪怕温络锦忘了苏喆,他也要一点一点,重新站回温络锦身边,做配得上她、能护得住她的人。
苏喆抬眸,再望向温络锦时,眼底的酸涩已然褪去,余下的是温柔绵长的笃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又认真的郑重。
漫长的静默里,爱意藏风,余生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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